胡琴拉得咿咿呀呀,台上有女子穿著鮮紅的戲服,蘭花指,楊柳腰,含情脈脈的雙眸,時不時往後座的角落輕掃。嘴角帶笑,似有無限歡喜,卻又為了戲份要佯裝悲戚。
奇怪的是,珩嵐清楚這唱戲之人的一切舉止,甚至神態,卻始終無法看清她的容貌,精致的油彩下是模糊不堪的臉,像一張被揉皺的紙,五官皺縮,扭曲。那一身鮮紅的衣裳,時而好比怒放的芍藥,美麗祥和;時而又似跳躍的血滴,張狂猙獰。
珩嵐嚇得節節後退,但那唱戲的女子卻始終有影象浮於她眼簾。珩嵐便哭,一哭,才發現不過是夢。濕了枕巾的,不曉得是汗水還是淚水。
稍後的幾日,珩嵐的恐懼漸漸被好奇淹沒,總覺得那夢境像鼻子裏吸進的一口氣,無論如何都舍不得放任它溜走。珩嵐提心吊膽,卻費盡思量。
第二個七日,夜裏,珩嵐不再夢見那個唱戲的女子。暮春時節,她的夢裏一地落花。有一個男子,眉目幹淨氣質溫和,穿著藏青的長衫,對珩嵐淺淺地笑。不一會兒白天又變黑夜,夜色渾濁。珩嵐聽見男子說話,他說你要星星,我也是必定會為你摘取的。珩嵐不自控地點頭,便又不自控地微微笑,心上甜蜜,但這甜蜜又仿佛不屬於她,而是屬於她身體內的另一處地方,或者,另一個人。她說文仲,一番塵世,稍縱即逝,你不必對我太過執著。
珩嵐不知,為何會是這樣光怪陸離的夢,沒有起點亦無處銜接,更不曉得,他叫文仲,自己又是哪裏得知。她便隻是低了頭,低得幾乎衝進塵埃裏去。然後她聽見鑼鼓,看見衝天的火光。夢裏那個男子麵色蒼白,自火光中若有還無地對著自己淒然地笑,從腐爛到焦灼,直至熔化。珩嵐揮舞著雙手不斷嘶喊著他的名字。文仲。文仲。刺痛了眼睛,睜開來,才發現是躺在自己的房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