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王陽明家書

王陽明與表弟們的家書

第二十封 寄聞人邦英邦正(一)

——正德十三年(1518)

昆季[1]敏而好學,吾家兩弟得以朝夕親資磨勵,聞之甚喜。得書備見向往之誠,尤極浣慰。家貧親老,豈可不求祿仕?求祿仕而不工舉業,卻是不盡人事而徒責天命,無是理矣。但能立誌堅定,隨事盡道,不以得失動念,則雖勉習舉業,亦自無妨聖賢之學。若是原無求為聖賢之誌,雖不業舉,日談道德,亦隻成就得務外好高之病而已。此昔人所以有“不患妨功,惟患奪誌”[2]之說也。夫謂之奪誌,則已有誌可奪;倘若未有可奪之誌,卻又不可以不深思疑省而早圖之。每念賢弟資質之美,未嚐不切拳拳。夫美質難得而易壞,至道難聞而易失,盛年難遇而易過,習俗難革而易流。昆玉[3]勉之!

釋讀:不可奪誌 隨事盡道

聞人邦英、邦正兄弟倆是陽明先生的表弟,家書中王陽明上來誇他們“敏而好學”,並說自己兩位弟弟(守文、守章)能和他們“朝夕親資磨勵”相互砥礪精進,他非常高興。在往來書信中,得知這兩位表弟有追求聖賢學問的誠意,王陽明感到非常欣慰。寒暄過後,陽明從現實出發勸勉兩位表弟說:“家貧親老,豈可不求祿仕?求祿仕而不工舉業,卻是不盡人事而徒責天命,無是理矣。”有求聖之心當然是好的,但家庭貧寒,父母年事已高,怎麽能不通過仕途來養家糊口呢?既求做官,而又不認真準備科舉考試,這是自己不盡心盡力,卻一味責怪天命,沒有這樣的道理。表弟們以為求聖就要遠離世俗,王陽明作為兄長則勸他們先把自己安頓好,自食其力,通過舉業走仕途,未嚐不可。

“但能立誌堅定,隨事盡道,不以得失動念,則雖勉習舉業,亦自無妨聖賢之學。”這句話陽明點到了許多學子的要害處:把求學與舉業分作兩件事,而不能合一。求學與舉業並不矛盾,全在自我把持。事事皆學問,由科舉而從政,在政務上磨煉,增長見識,修養德性,不妨礙求得真學問。最怕“坐枯禪”,一味追求清淨,遇事便亂,把知識學死,終究功夫不上身,死不見道。聖賢是圓融無礙的,《華嚴經》講的“理無礙”“事無礙”“理事無礙”“事事無礙”四個法界,是修行的四個階段。功夫要到最後一步:事事無礙法界,任何事都透得過,毫無掛礙,才算得上成佛。我們凡人總是活在“矛盾”與“礙”中,活在自我的計算能力範圍內,不斷顛倒著目的與手段,又總覺得會顧此失彼,因而患得患失。唯有聖人可以打通為一,不計得失,不分彼此,真正做功夫,在事上磨煉,從而能知行合一,天人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