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著寫不下去的母親的傳記發呆。S。我開始恨自己在處理豐石遺物時發現了那個刻錄著給S的信的光盤。如果這些信不出現。那麽,寫安朵這一生,寫安朵與數個男人怎麽樣的糾纏,都會容易許多。
茫然中,我又打開了給S的信。這些爛熟於心的字,不能再讓我感動,我努力將眼睛睜到最大,以為這樣才可以在裏麵捕捉到有用的蛛絲馬跡。
很多事,我以為我會記住的,卻在以後某天想翻擇回憶的時候,發現已經遺忘;很多事,我以為會忘記的,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候,卻忽然蹦出來騷擾我一下,讓我目瞪口呆,讓我驚慌。
比如說我以為我已經忘記了十二歲時的愛情,卻被這信中濃稠的愛粘住,手腳使不上力,一股腦地下陷,陷落回我的十二歲。
12歲的女孩子,不論什麽人,隻要稍微巧妙些都可以占有、改變她們。直到現在,我背過人去,偷偷憶起這段時間時,還是會激動。我的情竇初開在這一年,我對母親的恨,也在這一年。
我在寫小說時借別人的口說:遇上情敵,是正常的事情,當情敵是母親時,就不能用正常的方式來解決。我寫完這句話後忍不回住回眼去看在我背後的角櫃上靜靜擱著的安朵的照片,我與那照片對視,兩雙一模一樣的眼睛,靜默地盯著對方,誰都不肯退讓。母親此時已經成為一縷亡靈,但是,我知道我是永遠擺不脫母親了,我的眼,我的眉,我鎖不住的憂鬱都是母親的再版。我是擺不脫她母親了,人人提到我時,總會在說完我姓名之後補充一句:“安朵的女兒。”,我知道,隻有這一句是有用的,我是泥塑的佛,“安朵的女兒”是渡我的金。安朵喜歡意大利咖啡,我便隻飲茶;安朵愛跳舞,我便刻意使自己憎恨舞蹈;安朵吸煙喝酒,我便像修女一樣節欲修生;安朵眾首飾中獨喜歡耳環,我便哪怕渾身掛得如聖誕樹也絕不戴耳環……我渴望獨立的愛,獨立的生,先天裏我拒絕不了安朵給我的痕跡,我就要在後天將那痕跡一點點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