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全部批判工作中,始終有一種倫理理想引導著他,這就是解放和共產主義。我們的研究認為,在馬克思的經典學說中有非常重要的倫理學向度和倫理學問題,而這一向度和問題經常被學術界忽視。在這一部分,我們將就這一問題展開研究,並以此作為馬克思批判資本主義理論工程的一個最後旨歸。
(一)從“形式倫理學”到“實質倫理學”
倫理學一直是西方哲學傳統中最重要的學科之一,因為它關乎人性、人的生活的準則和理想等根本性問題。在當代哲學的最新格局中,由於傳統秩序崩潰和價值多元化導致現代人生活理想的嚴重危機,更使倫理和政治問題發展成為哲學的核心問題。在這一新格局中,馬克思哲學無疑占有一個特殊的重要地位,按照丹尼爾·貝爾和麥金太爾等人的觀點,馬克思哲學乃是“現代文化最有影響的敵對理論”[1],以至所有涉及現代性問題的社會學說都必然是“與馬克思的對話”[2]。然而不難發現,馬克思的學說中並沒有一個嚴格學術規範意義上的倫理學理論;而且關於馬克思是否有一個倫理學或者馬克思哲學是否就是倫理學,一直是馬克思研究中爭議頗大的問題。這一爭論在20世紀30年代圍繞對《手稿》的評價曾達到非常尖銳的程度。一種觀點認為,《手稿》是馬克思理論成就的“頂峰”,《手稿》闡發了比《資本論》更“豐富”、更“全麵”的思想,“已經達到了完善的高度”[3],而《手稿》的思想按其本意就是一種倫理學。《手稿》的德文版出版者朗茲胡特和邁爾是此種觀點的首創者,此外比利時學者亨·德曼和德國學者弗羅姆等人都力主這種觀點。“在他們看來,這部經濟學哲學手稿使人們可以從倫理學、人本學(二者是一回事)的觀點,乃至從宗教的觀點來解釋馬克思的思想。他們認為,如果用今天的觀點來‘客觀’地評價《資本論》,這部著作無非是對馬克思青年時期的一種直觀作了進一步的闡述;而《手稿》,特別是其中異化、人道主義、人的社會本質等概念,則是這種直觀的主要哲學表述。”[4]另一種觀點認為,“1844年馬克思的思想與它的最終形式相差還很遠,《手稿》不是已經完成了的思想的體現,而是弄清那些在許多方麵正處於摸索階段的思想的見證”[5]。與此相應,持此觀點的人,比如《手稿》法文本譯者博蒂熱利,反對將馬克思的思想定位於倫理學,認為這是“對馬克思所作的批判的革命方麵視而不見,卻試圖在《手稿》中找出馬克思思想的倫理基礎”,因而“是一種抽象的、倫理上的不符合馬克思性格的做法”。他認為,“應該注意的是馬克思很快就用對資本主義製度下勞動的根本分析代替了異化勞動的概念”。[6]另外法國著名哲學家阿爾都塞亦持此種觀點,認為“把《資本論》歸結為倫理學的構想是一種兒戲,因為這僅僅是以《手稿》中的激進的人本主義作依據”[7]。這兩種觀點各執一詞,無論將馬克思的全部思想成就歸結為倫理學,還是否認馬克思學說中的倫理學向度,都是對馬克思的片麵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