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對現代性的批判,不僅是對現代資本的批判,而且是對現代形而上學的批判。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二者共同構成了現代性的基本支柱。真正說來,現代資本和現代形而上學是彼此支撐、彼此拱衛的,正像前者構成後者的世俗基礎和強大動力一樣,後者乃成為前者的觀念領域和理論綱領,並構成了前者的“唯靈論的榮譽問題”,以及它獲得慰藉和辯護的總根據。一句話,現代資本和現代形而上學有著本質的內在聯係,或者說,有著本質的“共謀”關係。在這個意義上,對形而上學的批判高度製約著對資本批判的高度,對資本批判的高度同樣製約著對形而上學批判的高度。
資本與現代形而上學的共謀關係如今(尤其是在經曆了20世紀哲學的發展之後)變得更為清晰了。現代形而上學的最終目標,是要有助於對作為對象的存在者進行控製和統治,而這一目標內在地牽涉到資本的本質:一旦資本來到世間,它的最本己的規定和存在方式就是增殖過程;而唯獨能對作為對象的存在者進行控製和統治,根植於資本本性的增殖過程才是可能的、穩定的和鞏固的。
當海德格爾對形而上學的後果進行批判時,他試圖將統治當今現實的根本原理揭示為“進步強製”(Progrssionszwang)。在海德格爾看來,正是這種“進步強製”引起了“生產強製”和“需求強製”,從而使“對象”瓦解並且消逝於“消費品”之中,使人從對象性的時代進入到可訂造(Bestellbarkeit)的時代。[29]如果說現代形而上學的基本建製確實開啟出這種作為諸強製之共同性的“支架”(Ge-stell),那麽,這種強製的世俗基礎同樣取決於資本,取決於它那不可遏製的並且是性命攸關的增殖過程。在這裏,如果說資本和現代形而上學再度表現為根本一致與共謀,那麽,資本的形而上學本質也就更加昭彰顯著了。馬克思正是在這樣的意義上闡明了那個起源於資本增殖強製的現代性的特征或狀況:“資產階級除非對生產工具,從而對生產關係,從而對全部社會關係不斷地進行革命,否則就不能生存下去。……生產的不斷變革,一切社會狀況不停的動**,永遠的不安定和變動,這就是資產階級時代不同於過去一切時代的地方。一切固定的僵化的關係以及與之相適應的素被尊崇的觀念和見解都被消除了,一切新形成的關係等不到固定下來就陳舊了。一切等級的和固定的東西都煙消雲散了,一切神聖的東西都被褻瀆了。”[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