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論和民族關係論,也是魏晉南北朝隋唐時期極重大的現實問題和曆史理論問題。西晉江統著《徙戎論》,強調“《春秋》之義”,即所謂“內諸夏而外夷狄”,對戰國、秦漢、三國以來民族關係的發展作消極看待和評價,主張對於內遷各族,“皆可申諭發遣,還其本域,慰彼羈旅懷土之思,釋我華夏纖介之憂”[106]。當時人“服其深識’,而“徙戎”之論對後世影響也很大。唐太宗時,在對待東突厥的安置上,引起一場爭論:一種主張是“含育之道”,“請於河南處之”;一種主張是強調華夷之辨、族類之別,重申江統“徙戎”之論。唐太宗采納了前一種意見[107]。《徙戎論》的作用,是從對現實的民族關係的認識,提出了對曆史上民族關係的看法,並力圖以這種看法來影響現實的處理民族關係的政策。但是,在魏晉南北朝隋唐時期,隨著民族鬥爭的發展、民族關係的密切,不僅“徙戎”的主張在現實中行不通,就是華夷之辨的看法也逐漸遭到人們的否定。這在史家思想和史書編著上都有明顯的反映。隋唐之際,李大師已不滿於“南書謂北為‘索虜’,北書指南為‘島夷’”的修史情況,主張“編年以備南北”[108]。這是表明,在曆史撰述上要恰當處理南北朝關係,其中自然包含著民族關係。唐高祖《命蕭瑀等修六代史詔》說:“自有晉南徙,魏乘機運,周、隋禪代,曆世相仍;梁氏稱邦,跨據淮海,齊遷龜鼎,陳建宗祊,莫不自命正朔,綿曆歲祀,各殊徽號,刪定禮儀。至於發跡開基,受終告代,嘉謀善政,名臣奇士,立言著績,無乏於時。”[109]詔書對鮮卑族建立的北魏、北周皇朝,不僅承認它們的曆史地位,而且毫無貶詞。唐修《晉書》,對西晉江統《徙戎論》的主張並不采取附和態度,指出:“‘徙戎’之論,實乃經國遠圖。然運距中衰,陵替有漸,假其言見用,恐速禍招怨,無救於將顛也。”[110]這實際上是不同意把西晉之亡歸咎於“戎狄”的說法。《晉書·載記》記十六國事,對各族仍不免有微詞,但並未采取否定態度,有的甚至給予很高評價。《隋書·經籍誌》史部以“霸史”列於正史、古史、雜史之後,居於“起居注”類之前,並對其所記政權的成就給以適當的肯定。劉知幾《史通·稱謂》篇指出:“戎羯稱製,各有國家,實同王者。”批評晉人“黨附君親,嫉彼亂華,比諸群盜”,是“苟徇私忿,忘夫至公,自非坦懷愛憎,無以定其得失”。這些,都是反映了力圖從曆史事實上嚴肅地看待多民族曆史的態度和思想,具有進步的意義。在這方麵,杜佑《通典·邊防》序所論,具有更高一層的理論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