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曆史上,不論是何時引發的關於“封建”與郡縣的討論,主要都是由當時的政治所引起的,其核心問題是朝廷跟地方的關係,但這個問題也涉及對於曆史的認識,反映出人們的曆史思想。
秦漢以後,怎樣看待“封建”即分封製,始終是一個重大的曆史問題。班固略述了西漢分封的曆史,但他並沒有做出明確的評論,隻是向人們提出了一個問題:“究其終始強弱之變,明監(鑒)戒焉。”[112]曹冏、陸機關於興亡的討論,雖各有自己的見解,但他們都是主張分封製的。曹冏《六代論》認為,秦及兩漢之亡,都是廢封國、立郡縣所致。陸機撰《五等論》,極言秦、漢不尊古製之弊,認為分封製是“治”的保證,郡縣製是“亂”的根源:“五等之君,為己思治;郡縣之長,為利圖物。”[113]唐太宗時,令群臣議封建,大致有三種意見:讚成的,反對的,還有主張“分王諸子,勿令過大”。魏徵、李百藥、於誌寧、馬周、長孫無忌等都持反對意見。魏徵從唐初的經濟、政治狀況出發,不讚成分封事。於誌寧認為“古今事殊”,“宗室、群臣襲封刺史”事,“恐非久安之道”。馬周從曆史教訓考慮,認為分封之製,易生驕逸,“則兆庶被其殃,而國家受其敗”。長孫無忌雖在受封之列,但也反對分封,上表稱:“緬惟三代封建,蓋由力不能製,因而利之,禮樂節文,多非己出。兩漢罷侯置守,蠲除昔弊,深協事宜。今因臣等,複有變更,恐紊聖朝綱紀。”李百藥作長篇奏論駁分封事,指出:“得失成敗,各有由焉。而著述之家,多守常轍,莫不情忘今古,理蔽澆淳,欲以百王之季,行三代之法,天下五服之內,盡封諸侯,王畿千裏之間,俱為采地。是則以結繩之化行虞、夏之朝,用象刑之典治劉、曹之末,紀綱弛紊,斷可知焉。”他批評陸機、曹冏主張分封的說法是謬妄之言;建議唐太宗“以質代文”,不要忙於“定疆理之製,議山河之賞”[114]。最後,唐太宗終於罷封建事。在這次涉及現實和曆史的反複討論中,一些史學家參與並且闡述了樸素的曆史進化的觀點,在政治決策中發揮了重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