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勰《文心雕龍》本是文學批評著作,但其中的《史傳》篇,卻對史學展開了全麵的評論。這是因為,作者認為曆史撰述也是一種文體,自應在其評論範圍之內。但從中國古代史學批評史或史學思想史的發展來看,《史傳》篇不失為一篇劃時代的佳作。
《文心雕龍·史傳》篇著重闡述了三個方麵的問題。
第一,是史書撰述的曆史。作者分別列舉了春秋以前、戰國秦漢時期、三國兩晉時期的曆史撰述。他推崇《尚書》、《春秋》,認為:“言經則《尚書》,事經則《春秋》。”他推崇《史記》、《漢書》,認為:《史記》“雖殊古式,而得事序焉”。《漢書》“其十誌該富,讚序弘麗,儒雅彬彬,信有遺味”。他稱讚司馬彪《續漢書》“詳實”,華嶠《後漢書》“準當”,陳壽《三國誌》“文質辨洽”,等等。可見,作者並不隻是一般性地列舉著作名稱,而是著意於評論。
第二,是曆史編著的要求。劉勰在《史傳》篇中指出:
原夫載籍之作也,必貫乎百氏,被之千載,表征盛衰,殷鑒興廢;使一代之製,共日月而長存;王霸之跡,並天地而久大。[1]
這四句話,表明了史書編纂的基本要求:一是推崇貫通,二是重視揭示盛衰興廢,三是強調製度,四是有益於政治統治。這幾點要求,包含了曆史編纂在內容、形式、思想等幾個方麵的因素,是對自先秦以來曆史編纂經驗的高度概括。
第三,是明確提出“信史”原則。劉勰在《史傳》中進一步指出:
若夫追述遠代,代遠多偽,公羊高雲“傳聞異辭”,荀況稱“錄遠略近”,蓋文疑則闕,貴信史也。[2]
中國古代史家早有恪守信史的思想和追求信史的目標,所謂“君舉必書”,就是這種認識與活動的萌芽,此後便凝練成“《春秋》之義,信以傳信,疑以傳疑”[3]的思想原則,司馬遷以下,許多史家都遵循這一作史原則。但是,劉勰從史學上看到,也確實有在曆史編纂上違背信史原則的現象。他著重從兩個方麵提出批評。第一個方麵,是在對待“傳聞”和“錄遠”問題上出現的偏頗,他指出:“然俗皆愛奇,莫顧實理。傳聞而欲偉其事,錄遠而欲詳其跡。於是棄同即異,穿鑿傍說,舊史所無,我書則傳。此訛濫之本源,而述遠之巨蠹也。”可見,他對那些在對待“傳聞”和“錄遠”問題上持輕率態度的人,批評是極其嚴厲的。第二個方麵,是在“記編同時”即記近問題上出現的謬誤,他指出:“至於記編同時,時同多詭,雖定哀微辭,而世情利害。勳榮之家,雖庸夫而盡飾;迍敗之士,雖令德而常嗤。理欲吹霜煦露,寒暑筆端。此又同時之枉,可為歎息者也。”所謂“時同多詭”,就是記述失去了基本原則,評價背離了客觀標準,以至於“寒暑筆端”。由此看來,“錄遠”和“記近”,都可能背離“信史”原則的軌道。惟其如此,強調“信史”原則就顯得更為重要、更為可貴了。正如劉勰在《史傳》篇所做的總結那樣:“史之為任,乃彌綸一代,負海內之責,而贏是非之尤。秉筆荷擔,莫此之勞。”可以說,這是神聖而又艱苦的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