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學家的政治情懷,大多以經世致用為其出發點和歸宿。這是中國古代史學的一個特點。按照孟子的說法,孔子作《春秋》,就有自覺的社會目的[34],劉知幾的《史通》有很多篇都講到史學的社會作用,而以《史官建置》和《辨職》兩篇最為突出。《史官建置》篇說:“史之為用,其利甚博,乃生人之急務,為國家之要道。有國有家者,豈可缺之哉!”劉知幾認為,史學之所以有這種作用,是因為“史官不絕,竹帛長存”,後人借此可以“神交萬古”,“窮覽千載”,從而產生“見賢而思齊,見不賢而內自省”的願望和要求。這從理論上說明了史學所具有的教育作用。《辨職》篇進而提出了史學的社會作用的三種情況:
史之為務,厥途有三焉。何則?彰善貶惡,不避強禦,若晉之董狐,齊之南史,此其上也。編次勒成,鬱為不朽,若魯之丘明,漢之子長,此其次也。高才博學,名重一時,若周之史佚,楚之倚相,此其下也。苟三者並闕,複何為者哉!
這好像是從史家的精神、成果、才名來判斷他們的等第,其實,所謂“彰善貶惡”、“鬱為不朽”、“名重一時”,也都是史學的社會作用的不同表現。明確提出“史籍”的“為用”和史學的“為用”,這是中國史學上經世思想的新發展。在這個發展過程中,杜佑撰述的《通典》,具有裏程碑的意義。杜佑在《通典》自序中開宗明義地寫道:“所纂《通典》,實采群言,征諸人事,將施有政。”這十六個字,集中反映了作者的曆史撰述的旨趣。在史學發展上,由史學家自己申明,他的著作目的和用途在於“將施有政”,這是第一次。這是史學家之自覺的和明確的經世致用思想的確立。
《通典》不僅在當時“大傳於時”,“大為士君子所稱”,有廣泛的政治影響,它的經世致用之旨,也受到後世思想家、政治家、史學家的推崇。朱熹指出:“杜佑可謂有意於世務者”[35]。清帝乾隆《重刻通典序》說:“此書……本末次第,具有條理,亦恢恢乎經國之良模矣!”清四庫館臣稱《通典》是:“凡曆代沿革,悉為記載,詳而不煩,簡而有要,元元本本,皆為有用之實學,非徒資記問者可比。”[36]清人將《通典》列於“政書”類,應當說是符合杜佑的撰述主旨的,其中也包含著他關於史學與政治之密切聯係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