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知幾首倡才、學、識為“史才三長”之說。《史通》一書以論說史書體例著稱,其中許多見解證明劉知幾是一位頗具史識的史家。然而,劉知幾從名實和體例的標準出發,對司馬遷所著《史記》中的《項羽本紀》和《陳涉世家》大加撻伐,批評太史公“名實無準”、“再三乖謬”,恰恰證明劉知幾在這個問題上拘泥於名實和體例,而在史識上落後於太史公。
《史通·本紀》篇說:“紀者,綱紀庶品,網羅萬物。考篇目之大者,莫過於此乎!”“紀之為體,猶《春秋》之經,係日月以成歲時,書君上以顯國統”;“紀者,既以編年為主,唯敘天子一人”。《列傳》篇雲:“紀者,編年”;“編年者,曆帝王之歲月”。劉知幾反複強調了本紀是紀天子、君上、帝王的歲月、行事,是史書篇目中最崇高的。他從這個認識出發批評司馬遷為項羽立紀:
項羽僭盜而死,未得成君……安得諱其名字,呼之曰王者乎?春秋吳、越僭擬,書如列國。假使羽竊帝名,正可抑同群盜,況其名曰“西楚”,號止“霸王”者乎?霸王者,即當時諸侯。諸侯而稱本紀,求名責實,再三乖謬。[30]
在劉知幾看來,項羽充其量隻算得上個諸侯,根據名實與體例的要求,應入於世家才是。在《列傳》篇進而寫道:“如項王宜傳,而以本紀為名,非惟羽之僭盜,不可同於天子;且推其序事,皆作傳言,求謂之紀,不可得也。”一言以蔽之,羽入於傳,如班固《漢書》者然,是最允當不過的了。
劉知幾此論,乍看起來,似頗“有理”,因為他是用“求名責實”的辦法來評定史書的體例的。然而,問題就在這裏,隻要稍一推敲,就可看出劉知幾在史識方麵是有明顯的弱點的。司馬遷為項羽作本紀,是從“通古今之變”這一總的指導思想出發,以尊重曆史發展的事實為前提,這就是:秦亡之後,漢興以前,項羽實際上支配著當時的政治形勢,所謂“政由羽出,號為霸王,位雖不終,近古以來未嚐有也”[31]。劉知幾從一般的“名實”觀念出發,不去考察客觀曆史發展的具體形勢,因而無法理解司馬遷的這個做法,並加上“再三乖謬”的評論。在這裏,劉知幾和司馬遷的分歧是十分清楚的:劉知幾堅持的是倫理觀點,司馬遷堅持的是曆史觀點;劉知幾要求客觀曆史應符合他所闡發的史書體例,司馬遷則是努力使他撰寫的《史記》及其各種篇目去符合活生生的客觀曆史。孰是孰非,不是清清楚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