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學誠論“史德”,是對劉知幾關於才、學、識“史家三長”論的新發展。《文史通義》中的《文德》、《質性》、《史德》、《婦學》、《與邵二雲論修宋史書》等篇,都論到過才、學、識問題,足見他對“史家三長”論的重視。他重複劉知幾的論點說:“夫史有三長,才、學、識也。”[98]他不像劉知幾用比喻的方法來說明才、學、識之間的關係,而是采用思辨的方法來闡述它們相互間的關係,指出:“夫才須學也,學貴識也。才而不學,是為小慧。小慧無識,是為不才。不才小慧之人,無所不至。”[99]學是基礎,識是水平,真正的才是學與識的表現形式。他舉例說:司馬遷《史記》“所創紀傳之法,本自圓神,後世襲用紀傳成法,不知變通,而史才、史識、史學,轉為史例所拘牽,愈襲愈舛,以致圓不可神,方不可智”[100]。史例的運用,其實也是史才的一種反映;史家為史例所拘牽,從根本上說還是史識的不足。章學誠的這些見解,不是簡單重複劉知幾的論點,而是把二者之間關係闡述得更全麵、更透徹了。
但是,章學誠對“史家三長”論的發展,更突出地表現在他明確地提出了“史德”這一理論範疇,以及與此相關的“心術”論。他寫道:“非識無以斷其義,非才無以善其文,非學無以練其事,三者固各有所近也,其中固有似之而非者也。記誦以為學也,辭采以為才也,擊斷以為識也,非良史之才、學、識也。雖劉氏之所謂才、學、識,猶未足以盡其理也。夫劉氏以謂有學無識,如愚估(賈)操金,不解貿化。推此說以證劉氏之指,不過欲於記誦之間,知所決擇,以成文理耳。”[101]這裏,章學誠指出劉知幾之論才學識未盡其理,有兩點是不確切的,多年來不曾得到辨證。第一,劉知幾關於才學識的思想,並不限於辭采、記誦、擊斷,這從《史通》一書中可以得到明證。第二,劉知幾並沒有說過“有學無識,如愚估操金”的話。查《舊唐書·劉子玄傳》原文是:“夫有學而無才,亦猶有良田百頃,黃金滿籝,而使愚者營生,終不能致於貨殖者矣。”《新唐書·劉子玄傳》簡化為:“夫有學無才,猶愚賈操金,不能殖貨。”但二書所記都是“有學無才”而非“有學無識”,章學誠顯然是據《新唐書》轉錄而又誤錄一字,以致失之毫厘而差之千裏。因為從上引章學誠的話來看,他所謂未盡其理者,正是針對“史識”而發,這當然就冤枉了劉知幾。以上兩點,是應當為劉知幾辯護的。不過,有趣的是,章學誠從並非完全正確的引證中,卻闡說了正確的理論,這是他的幸運。而他明確地提出以“史德”來豐富“史識”的內涵,並進而以“史德”來補充劉知幾的“史家三長”論,畢竟顯示了他的卓識。章學誠認為:“能具史識者,必知史德。德者何?謂著書者之心術也。”由“史德”而論及“心術”,這是章學誠在史學理論上的重要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