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化底色中的“尚文”之風
池田
我想再稍微與您討論一下中國文化的特質。
德國的大文豪歌德曾對他的弟子艾克曼說道：“在文化水平最低的階段你總會發現存在最強烈的仇恨。但會有那樣的階段——民族仇恨會徹底消失，即超越了民族，把鄰國人民的哀樂看作自己的哀樂。”[54]這是一段非常具有啟發意義的話，因為它提出了這樣一個觀點，即把是否具備控製人類的野蠻獸性的內發力看作衡量文化或文明發展程度的指標。
我想在有五千年曆史的貴國，正具有這樣一種高度的文化和文明的力量。我曾就這一點於1984年在北京大學進行了演講，我談到了中國獨特的傳統，並指出中國曆史的原動力在於一種不“尚武”而“尚文”的氣質之中。[55]正是因為有這種“尚文”的精神特質（道德特質），在悠久的中國曆史中，中國文明具有一種抑製事態全麵倒向武力的文化力量。雖然也有例外，但我想中國文明中是有這種文化力的。
就這一點，作家金庸[56]曾跟我說過很有意思的話。他說：“在中國的傳統中，更重‘文官’而不是‘武官’。”“比如說，在排隊向皇帝致敬的時候，首先排文官，然後才是武官。”“文官和武官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文官為上。”以高度的文化和文明為自豪的中國，就是這樣以文製武。
那麽，為什麽中國形成了不尊武而尊文的文化呢？我想，它的淵源可以在以“仁”為代表的儒教精神中找到，“仁”與“義”“禮”“智”“信”並列成為儒教思想的根基。顧先生也指出“孔子學說的核心可以概括為一個‘仁’字”，並指出其“最主要的精神是克己與愛人”。[57]仁是指以愛人、體恤、同情、共感之心實現共生的實踐倫理，而且為使仁成為可能就要“克己複禮”——抑製自己的欲望以恢複禮義，其特點是不論他人如何，首先將著眼點放在如何控製自身欲望這種內在的部分。另外，從語源上說，仁表示“兩個人”，既有把人與人聯係起來的道德的意思，也有一種安坐於座位上的意思，通過坐墊而放鬆心情，從而延伸為和親與仁愛等意思。[58]這種“仁”的精神培育了中國人強烈的倫理規範和倫理感，成為構建尚文的、和諧的及和平的社會的原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