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國學十八篇

第122章 諸子(4)

墨家明鬼,而晏子輕視祭祀如此,使墨子見之,必顰蹙而去。墨子節葬,改三年服為三月服,而晏子喪親盡禮,亦與墨子相反。可見晏子非墨家也。又儒家“慎獨”之言,晏子先發之。所謂“獨立不慚於影,獨寢不慚於魂”是也。當時晏子與管子並稱,晏子功不如管,而人顧並稱之,非晏以重儒學而何?故孔子以前,周公之後,唯晏子為儒家。蘧伯玉雖似儒家,而不見有書,無可稱也。

孔子之道,所包者廣,非晏子之比矣。夫儒者之業,本不過大司徒之言,專以修己治人為務。《大學》、《儒行》、《孝經》三書,可見其大概。然《論語》之言,與此三書有異。孔子平居教人,多修己治人之言,及自道所得,則不限於此。修己治人,不求超出人格,孔子自得之言,蓋有超出人格之外者矣。“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毋意”者,意非意識之意,乃佛法之“意根”也。有生之本,佛說謂之阿賴耶識。阿賴耶無分彼我,意根執之以為我,而其作用在恒審思量。

有意根即有我,有我即墮入生死。顛狂之人,事事不記,唯不忘我。常人作止語默,絕不自問誰行誰說,此即意根之力。欲除我見,必先斷意根。“毋必”者,必即恒審思量之審。“毋固”者,固即意根之念念執著。無恒審思量,無念念執著,斯無我見矣。然則絕四,即是超出三界之說。六朝僧人好以佛、老、孔比量,謂老、孔遠不如佛,玄奘亦雲。皆非知言之論也(然此意以之講說則可,以之解經則不可。何者?講說可以通論,解經務守家法耳)。

儒者之業,在修己治人,以此教人,而不以此為至。孔門弟子,獨顏子聞克己之說。“克己”者,破我執之謂。孔子以四科設教,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然孔子語仲弓,僅言“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而已,可知超出人格之語,不輕告人也。顏子之事不甚著,獨《莊子》所稱“心齋坐忘”,能傳其意。然《論語》記顏子之語曰:“仰之彌高,鑽之彌深。瞻之在前,忽焉在後。”蓋顏子始猶以為如有物焉,卓然而立。經孔子之教,乃謂“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如當作假設之辭,不訓似)。此即本來無物,無修無得之意。然老子亦見到此,故雲“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德”者,得也。有所得非也,有所見亦非也。揚子雲則見不到此,故雲“顏苦孔子卓”。實則孔、顏自道之語,皆超出人格也。孟子亦能見到,故有“望道而未之見”語。既不見則不必望,而猶曰望者,行文不得不爾也。孔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此亦非謙辭。張橫渠謂“洪鍾無聲,待叩乃有聲。聖人無知,待問乃有知。”其實答問者有依他心,無自依心。待問而知之知,非真知也,依他而為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