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法謂“一念不起”,此即等於無知。人來問我,我以彼心照我之心,據彼心而為答,烏得謂之有知哉!橫渠“待問有知”之語,猶未諦也。佛法立人我、法我二執,覺自己有主宰,即為人我執;信佛而執著佛,信聖人而執著聖人,即為法我執。推而至於信道而執著道,亦法我執也。“絕四”之說,人我、法我俱盡,“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者,亦除法我執矣。此等自得之語,孔、顏之後,無第三人能道(佛、莊不論)。
子思之學,於佛法入天趣一流。超出人格而不能斷滅,此之謂天趣。其書發端即曰“天命之謂性”,結尾亦曰“與天地參,上天之載,無聲無臭”。佛法未入中土時,人皆以天為絕頂。佛法既入,乃知天尚非其至者。謝靈運言:成佛生天,居然有高下。如佛法衡量,子思乃中國之婆羅門。
“婆羅門”者,崇拜梵天王者也。然猶視基督教為進。觀基督教述馬利亞生耶穌事,可知基督教之上帝,乃欲界天,與漢儒所稱感生帝無別。(佛法所謂三界者,天色界天、色界天、欲界天。欲界天在人之上,而在色界天之下)。
而子思所稱之“無聲無臭”,相當於佛法之色界天,適與印度婆羅門相等。子思之後有孟子,孟子之學,高於子思。孟子不言天,以我為最高,故曰“萬物皆備於我”。
孟子覺一切萬物,皆由我出。如一轉而入佛法,即三界皆由心造之說,而孟子隻是數論,數論立神我為最高。一切萬物,皆由神我流出。孟子之語,與之相契。又曰“反身而誠,樂莫大焉”者,反觀身心,覺萬物確然皆備於我,故為可樂。
孟子雖不言天,然仍入天界。蓋由色界而入無色界天。較之子思,高出一層耳。夫有神我之見者,以我為最尊,易起我慢。孟子生平誇大,說大人則藐之。又雲“我善養吾浩然之氣,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塞乎天地之間。”其我慢如此。何者,有神我之見在,不自覺其誇大耳,以故孟子之學,較孔、顏為不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