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語語平實,不外修己治人。明儒強以明心見性之語附會,失之遠矣。誠其意根者,即墮入數論之神我,意根愈誠,則我見愈深也。餘謂《中庸》“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二語甚確。蓋誠即迷信之謂,迷信自己為有,迷信世界萬物為有,均迷信也。“誠”之為言,無異佛法所稱“無明”。信我至於極端,則執一切為實有。無無明則無物,故曰不誠無物。
《中庸》此言,實與釋氏之旨符合。唯下文足一句曰“是故君子誠之為貴”,即與釋氏大相徑庭。蓋《中庸》之言,比於婆羅門教,所謂“參天地、讚化育”者,是其極致,乃入摩醯首羅天王一流也。儒、釋不同之處在此,儒家雖采佛法,而不肯放棄政治社會者亦在此。若全依釋氏,必至超出時間,與中土素重世間法者違反,是故明心見性之儒,謂之為禪,未嚐不可。唯此所謂禪,乃禪八定,佛家與外道共有之禪,不肯打破意根者也。昔歐陽永叔謂“孔子罕言性,性非聖人所重”,此言甚是。儒者若但求修己治人,不務談天說性,則譬之食肉不食馬肝,亦未為不知味也。
儒者修己之道,《儒行》言之甚詳,《論語》亦有之,曰“行己有恥”,曰“見利思義,見危授命。”修己之大端,不過爾爾。範文正開宋學之端,不務明心見性而專尚氣節,首斥馮道之貪戀。《新五代史》之語,永叔襲文正耳。其後學者漸失其宗旨,以氣節為傲慢而不足尚也,故群以極深研幾為務。於是風氣一變,國勢之弱,職此之由。宋之亡,降臣甚多,其明證也。
明人之視氣節,較宋人為重。亭林雖誚明心見性之儒,然入清不仕,布衣終身,信可為百世師表。夫不貴氣節,漸至一國人民都無豪邁之氣,奄奄苟活,其亡豈可救哉?清代理學家甚多,然在官者不可以理學論。湯斌、楊名時、陸隴其輩,江鄭堂《宋學淵源記》所不收,其意良是。何者?炎黃之胄,服官異族,大節已虧,尚得以理稱哉?若在野而走入王派者,則有李二曲(顒)、黃梨洲(宗羲)。其反對王派者,今舉顧亭林、王船山(夫之)、陸桴亭、顏習齋、戴東原五家論之。此五家皆與王派無關,而又非拘牽朱派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