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以來,幾乎都在和“曆史”打交道,每天隨著西行隊伍尋訪各種古跡或者非物質文化遺產。從北魏時期的石窟造像到皮影戲,從西夏碑文到清末的涼州寶卷,一下子豐富得有點大腦消化不良。當然,在種種古跡之中,有時候也會摻雜著“新跡”,年代不夠久遠甚至根本是當代的作品。每每這個時候,同行中就會有人搖著頭說:“沒什麽價值。”
難道隻有時間,才能為一切器物賦予價值?難道匠人的匠心,藝人的技藝在時間洗練之前,都隻能如同草履?而在我看來,一切物品就其本身而言,都沒有什麽值得讚歎的——情器世界中的一切都不過是無常流變中的短暫聚合罷了,保得了三千年,保證不了在第三千零一年不會壞滅——而這些古物之所以讓人由衷讚歎,其實是因為對人的敬仰:對創意者,對製造者,對發掘者,對收集者,對保存者;也是因為對所傾注心力的欽佩:虔敬之心,竭誠之心,鑽研之心,不倦之心,護惜之心。
當一件漢代的青銅器擺放在麵前,我們是在試圖通過它的神韻,捕捉兩千年前那一位無名工匠內心的創作衝動,通過它體悟另一顆心靈對美的激賞。“時間”對這一件青銅器而言,是一雙雙摩挲其上的手,是一雙雙鑒賞不已的眼睛,再加上,令其逐漸耗損的日月水火,沒有幾千年的人來人往,鄙夷或者讚歎,“時間”則不過是大虛妄一場。
而對於一件現代流水線上生產的工藝品,如果能夠體會作者的心思,工人的付出,如果真的有對人的敬重,又怎麽會輕易認定其毫無價值呢?勞動者眉心的汗從來都不輕,若對人們當下的鮮活付出不去讚賞,而對一件遠古的死物頂禮膜拜,那隻是對時間的迷信,其實與藝術鑒賞無關。
是心勾召了山河大地,是心抉擇了美醜惡善,也許隻有真正地去善護人心、感恩人心、敬畏人心,才能真正地欣賞世界,也許真正地做到了以“人”為本,才不至於玩“物”喪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