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日舉朝往圜丘祀天地。一入臘月,又要早早備下太廟與奉先殿兩處的除夕祭祖。直殿監灑掃樓閣廊廡,神宮監排演韶樂侑舞,尚膳監與太常寺籌備節慶宴饗,內外俱忙成一團。唯有這皇史宬,始終是個清冷之地。雖說要編出書目來,此時離六月曬經還有半年之久,並不急在一時。琴太微說是負責謄寫,不過隻趁著每日下午日光明亮時做做工,其餘時間便在空無一人的石樓中晃來晃去,把各種書籍冊頁翻出來觀看。
皇史宬保存大量圖書,防火便是第一樁要事,不僅房梁無木,黃銅作櫃,連桌子都是石板打成,照明隻用羊角風燈,蠟燭、紙燈籠、炭盆之類更是概不可入樓,所以一到冬日,竟如寒冰地獄一般。那幾個小內官多不願在樓中待著,得空便溜到院中磕牙曬太陽。琴太微自不與他們混在一處。她幼時聽父親說過,這皇史宬十分了得,不僅存放累朝玉冊、詔敕、實錄等,並且匯集天下典籍文書圖冊,乃至收錄一些民間見不到的秘藏,於是便起了入寶山不能空手歸的念頭。
曆代的檔案文獻都收在黃銅打造的巨櫃裏,名曰金匱。先帝早年極其好文,曾命令司禮監經廠印刷累朝所傳之典籍,又自民間搜求大量遺秘,汗牛充棟俱存於此間。後來先帝一心修道,講幄塵封,這些書便長年無人顧問了。因失於檢點,乃至淩亂失序。去年今上偶然路過皇史宬,發現庫中藏書有蠹魚之患,方責令司禮監委派博學內官清點書籍,編撰目錄。但內官中縱有博學廣識之人,亦不以編書為晉身發跡之道,更不願遠離禦前美差而屈就皇史宬這種清寒衙門。所謂編書亦不過是磨著工夫吧。鄭半山雖有心做點事,隻他也是偶然被貶謫此處,不知自己會待多久,故亦不上心。隻有琴太微好奇心盛,對查書這種事情,竟比任何一任皇史宬管事還要熱忱。鄭半山見她如此有興致,便將樓中一間朝陽的小室撥給了她,供抄寫書目使用。又尋了一件半舊的貂皮大氅、一雙羊皮皂靴命她終日穿著,以免受了樓中的寒氣,再次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