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對於任何僅僅出於偏見而讚成或反對的事,我們均不可斷然做出推論,即便所依據的是最簡單明了的論據。或許有人會認為,我剛才講的那樣一次遇險將有效地平息我向往大海的**,事實恰恰相反,在我們奇跡般的獲救一星期後,我反而更加強烈地感到了一種對航海者冒險生活的渴望。短短的一星期長得足以抹去那次遇險留在我記憶中的陰影,並在我腦子裏產生出令人欣喜激動的斑斕色彩,顯現出一幅幅生動形象的畫麵。我與奧古斯塔斯的談話變得更加頻繁,充滿興趣。他用一種獨特的方式講述他的那些航海故事(我現在懷疑他的故事有一大半純屬虛構),那種方式很對我的胃口,總能對我充滿熱情、富於幻想但多少有點兒憂鬱的性格產生影響。奇怪的是,他越是把他那些痛苦絕望的時刻描述得恐怖,就越是激起我對水手生活的神往。我對那幅圖畫的光明一麵少有同感。我總是夢見沉船、饑餓、死亡或被野蠻人俘虜;夢見在某個難以到達、無人知曉的大洋裏,在某座陰沉而荒涼的岩島上,在痛苦與憂傷中熬過一生。從那時起我就一直確信,這樣的夢幻,或者說這樣的夢想——因為它們相當於夢想——非常普通,如同人世間數不清的種種憂鬱。當時,我認為它們隻是在隱隱約約地預示著我的命運,而我多少感到自己必定要去應驗這種預言。奧古斯塔斯完全理解我的這種心理狀態。實際上,我倆的親密無間很可能已經使我倆的心靈產生了交感。
大約在“愛麗兒”號出事一年半之後,勞埃德及弗雷登比赫公司(一家與利物浦的恩德比父子公司有某種聯係的合夥商行)開始為一次遠航捕鯨而修理和裝備“逆戟鯨”號雙桅橫帆船。該船早已老掉了牙,無論怎樣修理裝備都很難適應遠航。我簡直弄不懂它怎麽會優先於那家公司的其他好船而被選中,可情況就是如此。巴納德先生被任命為該船船長,奧古斯塔斯準備隨父親一道出海。在那艘船修理裝備期間,他不斷地向我指出這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極力慫恿我趁此良機實現自己出海旅行的願望。他發現我對他的話絕非無動於衷,可那畢竟不是一件很容易安排的事。我父親沒表示明確的反對,但我母親一聽這事就歇斯底裏;更要命的是,我寄予了很大希望的外祖父也堅決反對,發誓說我要是再提出海的事,他就將剝奪我的繼承權。然而,這些困難非但沒有熄滅我的欲望,反而起到了火上澆油的作用。我決心無論如何都要去遠航;在把這一決定告訴了奧古斯塔斯之後,我倆便開始構思一個切實可行的計劃。與此同時,我在家人和親戚麵前都閉口不提航行的事,加之我表麵上埋頭於我的日常功課,所以他們都以為我已經打消了出海的念頭。後來,我常常懷著不快和驚異的心情來審視我在這件事上的做法。我為了達到個人目的而利用的那種虛偽,一種在我生命中那麽長一段時間內充斥於我一言一行的虛偽,之所以能被我容忍僅僅是因為我胸中有一個熊熊燃燒的希望,我希望去實現那些我久久珍藏於心中的旅行夢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