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名與功名(1/3)
北宋的詞人柳永,論詞,是第一流的。平心而論,北宋之詞,無論後世說的豪放還是婉約,能比柳永更高明的詞作,鳳毛麟角。就當年在詞壇的地位而言,無人能及。人稱:“凡有井水飲處,即能歌柳詞。”更別說青樓柳巷,歌兒舞伎,無處不歌,無人不唱。柳永的文名,甚至傳到域外,西夏人也喜歡他的詞,後來的金朝風流皇帝完顏亮,也是柳永的粉絲。為了他的一首《望海潮》,誇江南之美,遂起渡江南下之意。唐詩宋詞,唐人詩作得好,一頂官帽子斷然少不了。宋代雖不以詞取士,但詞人的仕途一般也都不錯。歐陽修和晏殊,都入了相,蘇東坡如果不是恃才傲物,眼高於頂,也是個宰相的材料。據說當年宋仁宗取他,就是給兒輩準備的宰相。但是,柳永卻仕途蹭蹬,混到死,才是一個屯田員外郎,一個工部什麽事都不管的小官(宋代基本上無屯田事務)。宋代好以官銜稱人,柳永又被稱為“柳屯田”,一個詞作打動了無數美女嬌娃的風流詞人,居然隻能有“屯田”之稱,真好似某種諷刺。
柳永的苦命,源自他的皇帝。柳永原名柳三變,永是他後改的名。古人對於詩詞,看法不同。詩為大道,因為孔夫子說了“詩言誌”,但詞卻被歸為小道,**的下流玩意兒。宋人喜歡作詞,詩裏不好講的兒女私情,卿卿我我,甚至閨閣秘事,都可以放到詞裏講。至於詩,則光講大道理,大哲理,這樣一來,宋詩就沒
法看了。所以,對後人而言,宋代出彩的,隻能是詞。其實,宋人當年喜歡的,也是詞,但詞為小道這個宿命,卻沒有人敢打破。一個文人,如果先以文章聞名,即使後來詞也作得不錯,問題不大,先占了政治正確。但是,如果反過來,先以詞作聞名,特別是這個名聲先傳到皇帝耳朵裏,那就麻煩了。宋仁宗論起來,還算是個好皇帝。可是但凡是個皇帝,多少都得有點裝,宋仁宗也不例外。人生在世,豔詞豔曲,有哪個不喜歡呢?但做皇帝的,即使喜歡,也得繃著,假裝不喜歡。因為,皇帝在文化上,要倡導正經東西,越是一本正經,越好。越是好皇帝,就越是要裝,除非像宋徽宗這樣的花花公子,才會不管不顧,放手做文藝青年,也跟文藝男女青年鬼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