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未帶地圖·行旅人生 蕭乾卷

§14、我永是人海中的一名記者,我把人生當作隨時隨地采訪的場所

記者的職務首先不是對生活做出評判,而是記錄自己的觀察。但絕非有聞必錄,應有自己的立場和角度。我憎惡權貴,反對壓迫,尊崇理性,向往真理。

即便是蕭乾的早期特寫,一出手也稱得上精致工巧,隻是他才剛進入人生的門檻,對人生裏的一切甘苦還沒有體察,所以筆力還不夠凝練厚重。記靜物靜景,已夠細膩、親切、活潑、宛轉,但刻畫人物尚欠火候和勁道。像《平綏道上》就零散片段得如一張張風景明信片。即便是“魯西流民圖”一組特寫,災情寫得那麽可怕、可憐,但還是讓人覺得他有置身事外的感覺,有點冷靜遠觀的姿態。換言之,他那時采訪還是自然勝於人生,尚談不上去觸及人生的靈魂深處。好在他從一開始,就顯露出在駕馭文字上的才能,倒可以把他的短處遮掩得不那麽明顯了。

蕭乾寫特寫總能很聰明地取材,他有本事把最平凡的故事,用最不平凡的意象糅合堆積起來,隨手鋪陳開來,又隨手收斂而去,放縱自如,自然飄逸裏帶著極誠懇的熱情,使讀者看到壯烈慘痛處不禁怦然心動,卻又酣然若醉。他那晶瑩的筆墨使人心眼明朗,直像夏日飲冰冬日擁爐般恬爽妥帖。

蕭乾的早期作品,不光小說,特寫也是,多在手眼身法步上與沈從文有相當近似的地方,從文章的骨肉枝葉,直到遣詞造意的技巧安排,無不如此。這自然是沈從文這位嚴師刻意“**”的結果。不同隻在風格上的差異。讀沈從文常使人愛不忍釋,得含英咀華般細細品味,性急氣燥不得,掩卷回甘餘味,猶如澀澀的西藏青果,揮之不去。而讀蕭乾,則覺有股暢快的爽利,如飽啖新疆哈密瓜或嶺南鮮荔枝,一口氣吞下絕不嫌多,還準保不傷胃。但也許是因為蕭乾太過追求爽口,更可能是特寫這一文體的特殊限定,使他的許多特寫還是顯得不夠結實。像寫嶺南那幾篇,甚至戰時倫敦的幾篇,都使人有倉促急就之感。趣味有餘,力量不足,不似沈從文的《湘行散記》結實得烙入你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