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船上的外科大夫,在輪船抵達直布羅陀後,上岸去附近的小百貨店購買當地出產的精美的羊皮手套。店裏有位非常漂亮的小姐,遞給我一副藍手套。我不想要藍的。她卻說,像我這種手戴上藍手套才好看呢。這一說,我就動了心,偷偷地看了一下手,也不知怎麽的,看起來果真相當好看。我想將左手的手套戴上試試,臉上有點發燒——一看就知道尺寸太小,戴不上。
“啊,正好!”她說道。
我聽了頓時心花怒放,其實心裏明知道根本不是這麽回事,我用力一拉,可真叫人掃興,竟沒戴上。
“喲,瞧您肯定是戴慣了羊皮手套!”她微笑著說,“不像有些先生戴這種手套時笨手笨腳的。”
我萬萬沒有料到竟有這麽一句恭維的話。我隻知道怎麽去戴好手套。我再一使勁,不料手套從拇指根部一直裂到手掌心去了。我拚命想遮掩裂縫。她卻一味大灌迷湯,我的心也索性橫到底,寧死也要識抬舉。
“喲,您真有經驗(手背上開口了)。這副手套對您正合適——您的手真細巧——萬一繃壞,您可不必付錢(當中橫裏也綻開了)。我一向看得出哪位先生戴得來(照水手的說法,這副手套的後衛都‘溜’走了,指節那兒的羊皮也裂穿了,一副手套隻剩下叫人看了好不傷心的一堆破爛)。”
我頭上給戴了七八頂高帽子,沒臉聲張,不敢把手套扔回這天仙的纖手裏去。我渾身熱辣辣的,又是好氣,又是狼狽,戴上美女的高帽後心裏還是一團高興,恨隻恨那位仁兄居然興致勃勃地看我出洋相。我心裏真有說不出的害臊,嘴上卻說:“這副手套倒真好,恰恰合手。我喜歡合手的手套。不,不要緊,小姐,不要緊,還有一隻手套,我到街上去戴,店裏頭真熱。”
店裏真熱,我從來沒有到過這麽熱的地方。我付了錢,好不瀟灑地鞠了一躬,走出店堂。我有苦難言地戴著這堆破爛,走過這條街,然後,將那丟人現眼的羊皮手套扔進了垃圾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