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麵我想從心理學的角度做點新的解釋。創作中的心、物關係,或者說主體與客體的關係,是詩歌創作中一大難題,對於劉勰的“心物宛轉”說,王元化已從主體和客體的關係做了精到的解釋,為什麽還要從心理學的角度進行新的解釋呢?我的回答是,第一,創作中的心、物關係,是文學創作中一大難題,值得從不同的角度和視野加以討論。第二,主體和客體密切關聯的哲學概念,主體是客體的主體,客體是主體的客體,主體變了,客體也跟著變,反之也是一樣,它們隻有在關係中才有意義。一段時間以來,有人把客體理解為“不隨人的意誌為轉移”存在,這種理解是有問題的。哲學概念過於抽象和呆板,很多時候不能完全解釋美和文學問題。本文嚐試用心理學的視野來解釋“心物宛轉”說,也許是更為親切的一種解釋。
現代心理學一個基本的出發點就是關於“物理境”(Physical situation)和“心理場”(Psychological field)的聯係與區別。這個問題早在現代心理學的奠基人馮特那裏就提出來了。他的忠誠的學生、構造主義學派心理學家鐵欽納則對此進行了精辟闡述。他認為存在著兩個不同的世界,一個是物理世界;一個是心理世界。物理世界是事物的原初存在,它完全不依賴於任何特殊的個人經驗。他以物理學中的時間、空間和質量這三個事物為例,就物理空間而言,它處處時時都同樣是恒定的。它的單位是厘米,而每一厘米,不管應用於何處都完全是等值的。就物理時間而言,它也是同樣恒定的,其恒定單位是秒。就物理質量而言,也是恒定的,它的恒定單位是克,也是時時處處都是同樣的。總之,在物理世界裏,時間、空間、質量都不依賴於經驗著的人們。然而當我們把經驗著的人考慮在內的話,我們就麵對著人的不同的心理世界。在這裏,物理世界恒定的尺度就發生了變異,兩個世界並不存在著一對一的同步對應關係。同樣是一間12平方米的房子,在一個住慣了寬闊房子的人的眼中,它簡直小得可憐;可如果把它分給一對正在為結婚找不到房子而苦惱的年輕情人,它變得夠寬闊了。同樣是半小時,如果你在炎熱的太陽下做苦活,你會覺得它太長了;可如果你是在愉快的舞會上,與你心愛的姑娘在一起,你會覺得它太短了。鐵欽納說:“一間房間的溫度可能是85度,而不管人是否經驗到這個熱度。但如果一個觀察者站在房間裏報告他感到不舒服,那麽這種感覺是由經驗著的個人經驗到的,而且是依賴於經驗著的個人的。”[32]總之,物理世界是對象的客觀的原本的存在,而心理世界則是人對物理世界的體驗,其主觀性是很強的。一方麵,心理世界是物理世界的反映,無論如何,物理世界是人的心理活動展開的基礎;另一方麵,由於不同人的個性不同,原有的心理定勢不同,他們麵對同一物理世界所築建的心理世界是不相同的,或者說物理世界和心理世界之間存在著距離、錯位、傾斜。心理世界對物理世界的這種距離、錯位、傾斜,在科學研究那裏是不允許的,因此科學家寧可相信精密儀器的測量,也不願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心理印象。相反,在詩人這裏卻是求之不得的,因為這種距離、錯位、傾斜正是他個性的表現和心靈的瞬間創造,這正是詩意之所在。因此對於詩人來說,從對物理境的觀察,轉入到心理場的體驗,是他創造的必由之路。劉勰提出的“隨物以宛轉”到“與心而徘徊”,其旨義是詩人在創作中,從對外在世界物貌的隨順體察,到對內心世界情感印象步步深入的開掘,正是體現了由物理境深入心理場的心理活動規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