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我們來考察劉勰《神思》篇的基本意涵和相關問題。《神思》篇中說:
……樞機方通,則物無隱貌;關鍵將塞,則神有遁心。是以陶鈞文思,貴在虛靜,疏瀹五藏,澡雪精神,積學以儲寶,酌理以富才,研閱以窮照,馴致以繹辭,然後使玄解之宰,尋聲律而定墨;獨照之匠,窺意象而運斤;此蓋馭文之首術,謀篇之大端。
“樞機”(與下句的“關鍵”意思一致),指事物的關鍵。關鍵通了,事物麵貌就顯露出來。要是關鍵堵塞了,那麽精神渙散,事物的麵貌就藏匿起來。這都是過渡性的話,下文則是達到“窺意象而運斤”,或形成意象的必要條件:這就是要求主體的心靈純淨專一,不要受外物的幹擾,達到“虛靜”境界。劉勰說“是以陶鈞文思,貴在虛靜,疏瀹五藏,澡雪精神”。“陶鈞”原指瓦器或製瓦器的圓轉器,這裏引申為“醞釀”的意思,就是說醞釀文思,可貴的是作者的心靈要進入“虛靜”狀態,這裏的“虛靜”不是指空無所有,它相當於荀子所說的“虛壹而靜”,即專注、入神、空明、純淨的狀態。其實做任何事情都要這種狀態,但進行文藝創作尤其需要這種“虛靜”狀態。這種進入“虛靜”狀態,按照劉勰的理解,需要“疏瀹五藏,澡雪精神”。“疏瀹”“澡雪”最早見於《莊子·知北遊》:“老聃曰:汝齊(齋)疏瀹,澡雪而精神”,“五藏”是說人體的心、肺、肝、脾、腎。中醫典籍《靈樞·九針論》:“五藏:心藏神,肺藏魄,肝藏魂,脾藏意,腎藏精誌也。”“疏瀹五藏”,即從生理上疏通五藏;“澡雪精神”,“澡”洗滌,“雪”,潔白,“澡雪精神”,即從人的精神上純淨自己,從生理到精神的世界,都要做到極度的無功利,排除一切“汙穢”的思想,那麽“虛靜”狀態就會出現。但是,“虛靜”狀態又不是人頃刻之間的心理的調整,是一個長期修養的過程。這個過程要做到四點:(1)“積學以儲寶”,長期積累,豐厚學識。(2)“酌理以富才”,斟酌事理,豐富才能。(3)“研閱以窮照”,“研閱”是指從精神的角度鑽研所閱曆的生活,這樣對生活才能有透徹的理解。(4)“馴致以繹(懌)辭”,“馴”,順也;“致”,情致,思致;即順著情致或思致而尋找文辭。有了以上四個條件,人的心就會深通玄妙的道理,就可調動聲律文字來下筆了。此時,作者不要再東張西望,而是窺看著胸中出現的“意象”來運筆寫文了。這才是創作中“禦文之首術,謀篇之大端”,即創作成功的關鍵。上述“積學以儲寶”四條件的累積是“虛靜”境界的原因,而“虛靜”境界又是孕育胸中意象的原因,這裏有著這種層層的因果關係,都是長期修養的結果。所以《神思》篇說:“是以秉心養術,無務苦慮,含章思契,不必勞情也。”因為是長期修養之功,不必臨時費力,這是自然而然的事。劉勰所說的“窺意象而運斤”的基本意涵,是指藝術想象中的具有審美性的意象和意象體係在胸中湧動等待形諸筆墨的那種藝術形象的出現,而其關鍵在“虛靜”境界的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