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心雕龍三十說

一、劉勰“鎔裁”論的現實針對性

《鎔裁》篇是否有劉勰的思想傾向呢?他的論述是否有現實的針對性呢?肯定地說是有的。對於魏晉以來的作家與文論家,劉勰向來比較謹慎,一般較少指名道姓地批評。但在此篇,劉勰突然對晉代的陸機公然指名道姓地批評起來。

他說:“至如士衡才優,而綴辭尤繁;士龍思劣,而雅好清省。及雲之論機,亟恨其多,而稱清新相接,不以為病,蓋崇友於耳。夫美錦製衣,修短有度,雖玩其采,不倍領袖,巧猶難繁,況在乎拙。而《文賦》以為榛楛勿剪,庸音足曲,其識非不鑒,乃情苦芟繁也。”[1]意思是說,至於陸機文采優秀,寫作中文辭繁多,他的弟弟陸雲比不上陸機,卻一向愛好文辭簡省。陸雲評論陸機的時候,雖然常常嫌他哥哥文辭繁多,不精練,但卻又說:“有清新的文辭,不斷地前後相接,這並不是什麽毛病。”這可能是看重兄弟的情誼吧。假如我們用美麗的錦緞做衣裳,長短應該有一定的尺寸,就是再欣賞錦緞的色彩,也不能把領口和袖口加長一倍。靈巧的作者尚且還難於鋪陳繁多的文辭,更何況是笨拙的人呢?陸機的《文賦》中說:雜亂叢生的矮樹叢不要砍掉,平庸的音調可以湊合成篇。”他的見識,並不是看不見繁雜的缺點,隻是感情上舍不得刪除繁濫的文辭。

我們查一下陸機的《文賦》,原文是這樣的:“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石韞玉而山輝,水懷珠而川媚。彼榛楛之勿剪,亦蒙榮於集翠。綴《下裏》於《白雪》,吾亦濟夫所偉。”[2]意思是:在文章的緊要處,突出片言隻語,作為警句……那麽就像石中含美玉而使山放光輝,水中含珠而使川流生媚,那蕪雜不齊的荊棘叢不去砍它,也會因為停落翠鳥而煥發光彩。《下裏巴人》與《陽春白雪》並存,也可以增加美色。這段話的基本意思是寫文章有時候可以相反相成。既然有警句放在前麵,那麽後麵雖有所謂的“榛楛”短木般的句子,也可因為有翠鳥停落而散發光輝,《下裏巴人》與《陽春白雪》的曲子雖然是不同的,甚至是相反的,但放在一起卻會產生相反相成的效果。這裏,陸機完全是在講一種藝術技巧,即寫文章不可能句句是警句、佳句,如果句句都是警句、佳句,沒有鋪張,沒有對比,這種文章肯定是要失敗的。一篇文章,既要從積極的方麵用力,提煉出警句、佳句來,但也可以從消極的方麵,用“榛楛”般的句子去鋪墊、去襯托,這種美醜相對的結構,反而會出現意想不到的效果。由此可見,劉勰引《文賦》“榛楛勿剪”句子,批評陸機容忍文章的繁雜,這有斷章取義之嫌。劉勰似乎弄錯了。關於“庸音足曲”的引文,也好像有問題。《文賦》原句是:“患挈瓶之屢空,病昌言之難屬。故踸踔於短韻,放庸音以足曲[3]。恒遺恨以終篇,豈懷盈而自足。懼蒙塵於叩缶,顧取笑乎鳴玉。”意思是,苦於才能像裝水的瓶子經常空乏,就難續前賢的事業。所以在小詩短韻上蹣跚徘徊,隻好用平庸的語言勉強拚湊成篇,寫成文章後感到遺恨不已,哪裏會有躊躇滿誌的內心滿足感呢?生怕自己的文章就像無人叩擊的瓦缶而蒙上灰塵,必然會被音響清越的鳴玉所取笑。很顯然,陸機是在講才智不足的人寫文章總會遇到種種困難,隻好用平庸的語言拚湊文章。“庸音足曲”是陸機指出的一種文章的現象,並不是他主張“庸音足曲”。這裏劉勰也是誤解了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