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勰《章句》篇最富於啟發性的話,是如下三段話。
第一段,劉勰說:“故章者,明也;句者,局也。局言者,聯字以分疆;明情者,總義以包體。區畛相異,而衢路交通矣。”這句話是在說明“章句”的功能。“章”的作用是什麽?劉勰認為是“明”。“明”是什麽意思呢?所謂“明情者,總義以包體”。“總義”,指“章”匯總成意義,而形成能包含完整意義的“體”;體,體式,這裏的“體式”,不是指語言風格的體式,是指那種以若幹個句子構成首尾一體,並包含意義的“體式”,這“體式”實際上是指“語境”。語境才包含若幹句子,才能呈現完整的意義。對於形成完整的意義來說,僅僅是句子(包括停頓),是不夠的。“句”的作用是什麽呢?按劉勰的說法是“局”,“局”就是局限、局促、限製等,“局言”是“聯字而分疆”,即把一定的字從其他字裏分別出來,重新組成句子,或一次小的停頓。就是說,就“句”而言,是有局限的,局限在哪裏?局限在它不能形成語境,不能構成一個意義單元。所謂句子與句子相連,形成“章”,“章”就有體式,有了語境,可以構成意義單元了。這樣結合而成的“章句”就“區畛相異,而衢路交通”了,“區”,區域,這裏指“章”;“畛”,田間小路,這裏指“句”,意思是說,章和句雖然相異,是不同的,但隻要聯係起來,形成整體語境,呈現完整意義,那麽大路和小路也就變成四通八達的相互交通的通衢大路。概而言之,章是有體的,包含完整意義的,來源於語境的形成;句子是有局限的,不能顯示完整意義的,因為它還不能形成語境。
第二段,劉勰說:“啟行之辭,逆萌中篇之意;絕筆之言,追媵前句之旨;故能外文綺交,內義脈注,跗萼相銜,首尾一體。”這可以說是劉勰《章句》篇裏說得最具有意義的一句話。“啟”,開始,“啟行”就是出發,這裏指文辭開始之時;“逆”,本義為“迎”,引申為“預先”,《三國誌·蜀書·諸葛亮傳》:“凡事如是,難可逆料。”“萌”,《說文》,“草木芽”,引申為孕育。“逆萌”,即預先包含。所以“啟行之辭,逆萌中篇之意”,這是說開始的句子是文章的“前設句”,它預先包含了文章中心部分的意義,但它本身還不構成完整意義,有待“中設句”、“後設句”的配合,才能形成語境,完整意義才能呈現出來。如“群雞正亂叫,客至雞鬥爭。”這一句,是什麽意思呢?這是一句詩,還是隨便說的一句話,我們還不能判定,因為整個語境未能形成,有待於中設性與後設性的句子來完成。“絕筆之言”的“絕筆”,本指輟筆不書,這裏指收篇和結尾。“追媵前句之旨”的“追媵”,“媵”本義之隨嫁,這裏指“送”或“附”,《爾雅·釋言》:“媵,送也。”這句的意思是,結尾的句子作為“後設句”,是為了追附前文的意旨。隻有這樣,外麵的文辭綺靡交接,內在的文義像血脈那樣流通,如同綠色的葉片托著花萼,首尾才能構成一體。劉勰通過上麵這段話,實際上是提出了《章句》的核心是一個營造語境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