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明代士大夫的精神世界

五、結語

按照傳統的觀念,君子、小人之辨,屬於天下之大防之一。按照王夫之的說法,維係天下的大防有二:一是中國與夷狄之分,二是君子與小人之分。盡管大防有二,但王夫之還是將其歸結為一,此即“義、利之分”。[161]

在傳統中國,對人物的論定,尤其講究家庭的出身,這就是民間所謂的“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來會打洞”。毫無疑問,門第家風對一個人一生的成長起著比較關鍵的作用。但值得指出的是,個人人格的發展,更多取決於其社會關係。換言之,君子、小人並非天生,更多的則是受到後天的教育乃至政治環境的製約。說得更直白一些,在萬曆、天啟之交形成的君子黨東林黨與小人黨閹黨之間,其子弟的結局,究竟如何?假若通過具體的考察,顯然對傳統觀念中的君子、小人之爭的認識會更趨理性。

從曆史的經驗來看,一旦名列小人奸黨,勢必辱及子孫,子孫亦以祖先為恥,甚至子孫羞於承認自己的祖先,導致“有子孫而滅絕”的境地。[162]這是事實。然揆諸明末黨爭的事實,可知君子、小人並非世襲。

就東林的子弟來說,無氣節者不乏其例,但亦有子弟奮起者。東林黨中人物,並非一概得到了很好的時評。即以吳昌時為例,其人在崇禎朝就並無時譽。即使如此,其子吳祖錫的行為,盡可一洗昌時之恥。史稱吳祖錫晚年亡命,更名鉏。清初剃發令下,祖錫“跳身去,於是狂走,南抵滇中,東之海上,以及諸山寨水舶中,如醉如魔,總求一當以**”。[163]

就閹黨子弟來說,同樣出現了兩分的現象:或節操淪喪,或自持清節。就前者而言,可以馮惟淮為例。惟淮為閹黨馮銓之子,入清後,曾任浙江提督。[164]以後者而言,其人甚眾。在萬曆、天啟之交,黨禍方熾,因為沈一貫曾任內閣大學士,所以,浙江寧波籍的很多官員均參與黨爭,形成了所謂的“浙黨”。至天啟朝,魏忠賢掌權,又有一些投機分子賣身投靠魏忠賢,士氣大喪,以致崇禎繼位之後,很多人名列閹黨爰書之中。忠臣、君子不一定世襲,奸臣、小人也不一定世襲。這些閹黨成員的子弟,頗有一些人深以父兄的行為為恥,憑借自己的行為一雪父兄的恥辱。清代史家全祖望專門搜羅了下麵七人,合為《七賢傳》一篇。這七人分別為周昌會、周昌時、邵似歐、邵似雍、姚胤昌、姚宇昌、陳自舜。此七人原本均為閹黨子弟,卻能以賢自拔。周昌會,天啟元年(1621)舉人;周昌時,諸生。他們均為禦史周昌晉的弟弟。周昌晉曾入魏閹之幕,陰鷙深賊,罷官以後,還多所殘害。昌會、昌時深以其兄行為為恥,不想與其兄同居,於是就回到了浮石的故居。入清以後,周昌會剃發為僧,佯狂不守戒律,被時人稱為“顛和尚”,最後困頓而死。周昌時按照資曆貢入國子監,但在獲得一官之後,也棄官而去,固守其誌。邵似歐,貢生;邵似雍,諸生。他們的父親邵輔忠曾入閹黨之幕,但邵氏兄弟因為別具誌節,卻不為清議所惡。明亡入清之後,兄弟二人甚至勸其父親殉國,以掩蓋以前的過錯,但終究沒能說服其父。魯王政權時,邵氏兄弟亦曾竭力資助魯王政權。正因為如此,一些明朝的遺民經常登門拜訪邵氏兄弟。姚胤昌,崇禎六年(1633)舉人;姚宇昌,崇禎九年舉人。兩人均為參政姚之光之子,學使姚宗文的侄子。當黨爭之時,浙黨以徐廷元、姚宗文為魁首,尤其是姚宗文,更是與複社人物為敵,不遺餘力。於是,姚胤昌、姚宇昌兄弟就開始接近東林、複社人物,並以氣節互相砥礪,遭到了從父姚宗文的嫉恨。明清易代以後,姚氏兄弟奔走於山海之間,最後坎坷抑鬱而死。陳自舜,為禦史陳朝輔之子。陳朝輔名列閹黨,自舜就深以其父為愧,甚至不願有人稱他為陳朝輔的兒子。陳自舜為人強毅方嚴,凡是名教所在,持之甚篤。黃宗羲在寧波講學之時,陳自舜就前去聽講,終日埋首經學,兀兀不休。一天,黃宗羲在座上說起天啟時,某官以蝦腦百斤饋贈魏忠賢,其實就是陳朝輔所為。自舜聽後,深以為恥,數日不食。除了上麵的七賢之外,全祖望還附載了謝三賓的四個孫子。謝三賓是一位反複無行的小人,陷害了很多明朝忠義之士。三賓有一子早亡,留下四個孫子,分別為謝為輔、謝為霖、謝為憲、謝為衡。四人均善於讀書,聽說自己祖父的醜事之後,無不黯然神傷。從此之後,凡是遇到明朝那些忠義子弟,則“深墨其色,曲躬自卑,不敢均茵,以示屈抑”。兄弟四人每天以吟詩為事,一切不問。於是,那些明朝的忠義子弟開始與他們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