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明代士大夫的精神世界

三、士大夫的生死觀及其轉向

(一)生死觀念舉隅

究之明代士大夫的生死觀念,大抵可以從下麵幾個方麵論之:

其一,人終究不免一死,但揆之人之死狀,卻有等第之差。如明朝人李贄,寫有一篇《五死篇》,將人之死分為五等。第一是程嬰、公孫杵臼、紀信、欒布、聶政、屈平之死,這可以說是天下第一等的好死。第二是臨陣而死,死得英勇,但不免帶有不自量力、輕視敵人的冒進之弊。第三是不屈而死,死得忠義,卻未免有受製於人之恨。無論是臨陣而死,還是不屈而死,死者均可稱得上是“烈丈夫”,其人不屬於“凡流”。第四為盡忠被讒而死,如楚國之伍子胥、漢代之晁錯。這些人的死,究其原因,還是因為不能真正理解君主,而其行為則應歸於“不智”。第五為功成名就而死,如秦之商鞅,楚之吳起,越之文種。這些人的死,屬於“不知止足”,而其行為亦應歸於“不智”。無論是盡忠被讒而死,還是功成名遂而死,雖次於第二、第三兩種死法,然從他們死於君的行為來看,當然也是雖死猶榮,既可成就天下之大功,又能立萬世之榮名。上麵五種之死,雖各有差等,但無不是一種“善死”,不失為“英雄漢子”的行徑。除此而外,諸如病臥床榻之間,徘徊妻孥之側,這不過是庸夫俗子的常態,並非大丈夫的死法。盡管如此,這尚能說是一種順受其正,自然而死。最為讓人瞧不起的是下麵一種追求虛聲之死,如一些人在臨終之時,扶病歌詩,杖策辭別,借此表明自己不怕死,又對生無所顧戀。這在世俗之人看來,未免會被誇獎為美談,稱之為“考終”,然其好名說謊,實在令人懷疑。[32]

經曆了明清易代的大變動之後,錢澄之根據當時士大夫的行為抉擇,將死分為以下三類:一是慷慨誓死,百折不回而死;二是從容自盡,即使已得寬宥,卻還是視死如歸;三是求生無路,不得已而死。[33]《資治通鑒綱目》對“死”的書法有以下三種:即“死之”“戰死”與“敗沒”。所謂“死之”,就是死節,即因保持自己的節操而死;所謂“戰死”,就是功罪相半之死;所謂“敗沒”,則不過是因失敗而死。這種分類書法,盡管基於軍事行動之上,但大抵亦可概括天下之死。基於如此認識,清初思想家黃宗羲進一步加以發揮,將死區分為“死節”與“遇難”兩種:人之死,操之在己,亦即決定權掌握在自己手裏,這是其誌向在於一死,如田橫渡海五百人之死,堪稱“死節”,才可以用“死之”這種書法;人之死,操之在人,亦即決定權在別人手裏,顯然原本沒有想死之心,如長平被坑殺之40萬士兵,堪稱“遇難”。[34]由此可見,同是一死,差之毫厘,相去猶若天淵。進而言之,麵臨的境遇不同,死者的內心更有差異,說明士大夫對於死的抉擇更趨複雜,需要加以明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