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生死,最能看出一個人平日的修養。眾所周知,明代的進士在讀書人中有著相當高的聲望,他們也是士大夫的主要來源。這些明代讀書仕進之路上的幸運兒,在生死麵前又是如何表演的呢?清代史家全祖望通過得到的“流賊”所授降臣官簿一冊,對崇禎十七年(1644)這一科的動向作了詳細的考察,其中降於李自成大順政權的40餘人,而不降甚至隨後殉節而死的也有40餘人,大體相當。明代甲科,最重於流輩,但在一時喪亂麵前,很多士人失去了平日的操守,而另一些士人則實踐了他們的操守。從前40餘人降大順的史實中,不免讓人飲泣;而後40餘人的堅守節操,則又足以一雪死者之恥。[82]
在麵對生與死的抉擇時,有些人義無反顧,毅然選擇了死,處之泰然,肉體雖死,但豪氣長存;而有些人則不免有所猶豫、彷徨、濡忍,人雖不死,但精神枯槁,形同死人,最後不免歸於鬱鬱而死。同是一死,卻有泰山與鴻毛之別。其實,泰山與鴻毛之間,又是一個辯證的關係:號稱“賢者”的儒家士大夫,既不能說他們很看重死,亦不能說他們不看重死。當人死而重於泰山,那麽,賢者並不怕死,甚至將死視為鴻毛;當人死而輕於鴻毛,那麽,賢者就會珍惜自己的生命,甚至將死視為泰山。[83]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正當明末兩朝鼎革、新舊更替之際,文天祥的《正氣歌》同樣鼓舞著那些立誌與日月爭光的文人士大夫。張煌言應該說是最為突出的一例。明末清初著名學者黃宗羲稱他“就死從容,有文山氣象”,[84]已經可以與文天祥相比擬了。他在臨死之前,就作詩辭故裏,其中雲:“生比鴻毛猶負國,死留碧血欲支天。忠貞自是孤臣事,敢望他年青史傳?”他死前書於獄壁之歌,也有“等鴻毛於一擲兮”之句,可見他把自己的生、死看成鴻毛,無足輕重。[85]其實,從道理上講,這些受到了儒家思想熏陶的傳統士大夫,以自己的“七尺”之身為輕,而以為國為民的“寸丹”忠心為重。在他本人來說,生死之事,猶如“鴻毛”,但就後人看來,不同的死法,卻有不同的評價。像張煌言這樣的死法,盡管他並不想留名青史,但確實是重於泰山,必然會彪炳青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