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陌生化與中國戲劇

羅蘭·巴特論布萊希特

古代悲劇的力量

胡葳 譯

羅蘭·巴特(1915—1980)

聖路易[1]認為淚水是天賜之物,他曾祈求上帝惠賜一小滴眼淚,讓它不僅能流到他的心裏,並且能令他以淚洗麵,張嘴號哭。聖路易的祈禱是枉然的。古典時代以後,人們就不再懂得哭泣,也不再敢哭泣。這種必須隱藏痛苦的思想帶著虛假的英雄氣概,與古代戲劇的精神截然相反;那時候,哭泣更為常見,也更為由衷。雅典觀眾目睹劇團為埃斯庫羅斯之死服喪而慟哭,而有誰見過一屋子巴黎人為季羅杜[2]之死而哭?我曾在聖緒爾比斯廣場看過喬維特[3]葬禮的盛況: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為追悼他而來,而隻是為看一眼到場的明星或索要一個簽名——好奇心取代了痛苦。

今天的我們惜淚如金。可究竟是為了誰、為了什麽才保留眼淚呢?最終我們認定再無任何東西值得掉淚,而必須得讓國王久久提醒普西客:父親總還是有權利為女兒而哭的。[4]作為悲劇作家中最柔情的一位,莫裏哀仍然堅持這個主張,他認為哭泣乃是在某種程度上喪失了人的“本性”,比古代戲劇中的集體性狂躁更甚;在古代,這種令人神往的狂躁往往負責為故事的轉折帶來肉體的因由。古代觀眾的哭泣天賦,與我們浪漫主義中半神經質、半堆砌辭藻的個人情感躁動沒有任何相同之處。現代人隻將**讓與兩種機製:要麽是偽斯多葛派幹巴巴、一本正經的爭辯,與其說是在衡量他的痛苦,不如說是衡量他的忍耐;要麽是濕潤的雙眼和擦拭膚淺淚水的手帕,一句話,空洞的憐憫既高明又拙劣地捕獲了芸芸眾生,它對不幸的描繪隻能在觀眾個人的層麵上觸動他們(就如《相見恨晚》[5]中男女主角的豔遇軟化了一場又一場的觀眾)。

然而古代悲劇所激發的眼淚是普遍性的。古希臘整個民族的身體**所伴隨的不幸,卻隻來自於君王、英雄與諸神的高貴人性。而現代觀眾偶然被激發的憐憫之情總是反求諸己的:他們的眼界局限在自己的夫妻或家庭衝突裏,隻能被這一套情節打動;戲劇對他們來說,不過是自己可能遭受的各種不幸的乏味反照。他們從不會在戲劇中尋找不幸所引發的深層次暗示——這種不幸是純粹抽象的,正是由於它拒絕個體性的故事,才成就了悲劇偉大而必要的質樸無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