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葳 譯
《涅克拉索夫》是一出公開的政治劇。我們各家大報因而從政治角度評判它是很正常的,這也是它樂於麵對的事實。而不恰當的做法,是以一種恒久不變的文評法為其觀點披上劣質浮華的外衣。
首先早已存在的,是所謂區分文學體裁的老生常談。這是套老派的神話,有人自信已成功摧毀了它。幸好它的消亡是有限的,還有人常常以各種神聖的名頭為需要來複活它。由於《涅克拉索夫》要的是各種好情感與各種壞道理的廣泛動員,人們就把從預備役到現役的文評衛士都征召了來;他們也因而追溯到了浪漫主義以外的地方;他們頭一次無視了莎士比亞,而是以一種玄奧的方式展開了討論,以便確定《涅克拉索夫》是一出鬧劇(farce)、風俗喜劇(comédie de m?urs)、諷刺劇(satire)、活報劇(revue)還是木偶劇(guignol)。《涅克拉索夫》都不是,或者同時都是。於是人們便宣稱:對於一個由可敬作品組成的文明開化、等級分明的社會,《涅克拉索夫》沒資格取得它的公民權——這些可敬的作品都有一個名頭,而且是他們可以不帶厭惡地常常翻看的作品。並且既然《涅克拉索夫》本就有著受爭議的來頭,人們便在它額頭上貼了張陰險的文字遊戲標簽(“這出鬧劇不過是個騙局”):這是教它記著別想進入體裁的詞匯表,別想冒犯戲劇等級的純“自然”分類。[1]
另一種惹我們的新聞編輯室(盡人皆知,是他們在製訂最精致的法國品位)不快的壞樣式,就是《涅克拉索夫》充滿了品位的差錯,是一出沒有文學內涵的劇作。我們的評論家是很苛刻的:恐怕他們本想看到的,是諷刺味道的《費加羅報》加上季羅杜味道的高雅,再以蒙泰朗[2]的優美風格撰寫的作品。如此,這套守舊的“雅文學”(Belles-Lettres)神話又死灰複燃,且依舊毒害著我們法蘭西劇院的常演劇目。這些天來我正好重讀了一部“文學性”的作品——《死去的王後》[3]:充滿時代錯誤的文本,嘩眾取寵的文學姿態,猴戲般地模仿經典,就像一部模仿大革命的薩沙·吉特裏[4]的電影。對我們的評論家來說,可能就是這個——文學性。他們才不在乎薩特的全部作品是不是針對“優美”文學謊言的審慎抗議,他們隻願意在《涅克拉索夫》中看到一種“欠缺”,一種“無力”;所有這些評價卻完全是糊塗的,因為就算《涅克拉索夫》不是一部文學“裏程碑”(幸好它不是),它的手法卻也時而光彩熠熠如同博馬舍[5],內容也時而密集緊湊如同……從前的薩特(不妨這樣說),也即《髒手》[6]時期的薩特,也即這些評論家還認定其為作家的薩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