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葳 譯
第三種話語
《可憐的B.B.》:這是貝托爾特·布萊希特一首詩的題目,寫於1921年(布萊希特時年23歲)。它並不是代表榮耀的縮寫字母,而是一個困於兩極之間的人。這兩個縮寫且重複的字母包裹著一種虛無,這虛無便是魏瑪共和國的末日;從這虛無中,將誕生出(1928—1930年左右)布萊希特式的馬克思主義。因此,在布萊希特的作品中存在著兩種話語:首先是一種末世的(apocalyptique)(無政府主義的[anarchisant])話語,即訴說與製造毀滅,毫不關心“其後如何”,因為“其後”是他完全不想要的。在這種調子中誕生出了布萊希特最早的一批戲劇(《巴爾》《夜半鼓聲》《在城市叢林中》)。然後,是一種末世學(eschatologique)的話語,一種意圖製止社會走向異化的宿命(或是對這種宿命的信仰)而建立的批評——這世上的壞東西(戰爭、剝削)是可以醫治的 :人們能夠設想得到治愈的那天。從這種話語中,誕生出了所有布萊希特後來的作品,直到《三毛錢歌劇》。
這之中,缺少第三種話語:護教的話語。布萊希特筆下從未出現過任何馬克思主義的教條:沒有任何條條框框,沒有任何引經據典。無疑是戲劇的形式使他避免了這一危險,因為對戲劇來說(就像一切文本那樣),表述的源頭是無法修補的:不可能把主題與意義施虐似地串聯起來(這種串聯會催生狂熱盲信的話語),也不可能把符號與所指對象故弄玄虛地串聯起來(這種串聯則會催生教條式的話語)。然而即使在他的隨筆[1]中,布萊希特也從未輕易地展示出其話語的源頭,好讓人在它上麵蓋上馬克思主義帝國的印記:他的語言並不是一枚通行貨幣。甚至對於馬克思主義本身來講,布萊希特也是一位永不停歇的創造者;他對各種引語進行了再創造,使之進入交互的文本之中:“他在別人的頭腦裏思考,別人也在他的頭腦裏思考;這才是真正的思考。”真正的思考比對真理的(理想主義的)思考重要得多。換句話說,在馬克思主義的語境中,布萊希特的話語從來都不是神甫布道的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