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希望我們的這個課題不至於遭人嘲笑,必須承認,僅憑此前我們的熱情還是遠遠不夠的。我覺得有必要鼓勵大家在正月人心誠謹之際,多凝視一下這些數千年來的已略顯陳舊的平凡事物。日本人的個人意識發展到今天,已經經曆了無數的艱難困苦。為了那些多年後回首之時隻會覺得毫無價值的反抗與鬥爭,許多人已經是精疲力竭或是遍體鱗傷。而就結果而言,往往隻是一小撮有著小聰明的人,企圖借此名義開展自己一派的行動而已。我們便是如此重視團結、熱愛英雄、安於追隨的民族。雖然理論上如此,但承認各人的靈魂具有平等的價值,視其自由的發展為理所當然,並不是所謂接觸外來文化之後一朝一夕的變化,而是在內部早有萌芽。對此追根溯源並不容易,但至少我們可以從“餅”這種簡簡單單的食物之中看到其發展的過程。
“家(ie)”原本是生產的單位,同時也是消費的單位。其中食物以共同消費為基本原則,直到家庭成員將食物送到各自嘴邊,都處於所謂分配論的範圍之外。戶主獨酌一杯,或是主婦開個小灶,其他成員隻能眼巴巴看著這類不平等,是進入近世以後才出現的現象。而這一傾向的先驅,正是節日的“餅團子”[20]。在家中女孩兒隻有一個紡線桶,孩子們除了玩具箱沒有任何私有財產的時代,“餅”已經因其形態和能夠保存的性質,為各人所有並由個人自由處置了。在最為嚴肅的“家父權製度(Patria Potestas)”之下,各人也能夠正式獲取屬於自己的“心髒的食物”。出羽地區正月的“宇賀餅”按照家裏男性的人數製作,奉獻於神前,而大和[21]伊賀山村的山神祭,也同樣是按人數供奉。如此看來,信州的“mitama飯”中要插入與家人同樣數量的筷子,或許都是同一個起源,都是事先對個人份額的指定。如今有似乎隻限於日本西部或者一些鄉下,與盆節的“生禦玉(iki mitama)”的風習相對應,正月時被稱為“親餅”,即孩子向老親敬獻“鏡餅”的習俗。作為“鐵漿親”[22]、“名取親”[23]、媒人、接生婆[24]等照顧了眾多子輩的人,會收到很多“餅”。他們把收到的“餅”再分給孫子們,孫子們收到的餅則叫作“孫餅”。在奧州的深山處,人們事先大量製作“餅”,青年稱之為“鉈餅”[25],少女稱之為“苧桶餅”[26],正月十九、二十日的晚上大家聚在一起烤著吃,享受一年一次的脫離家庭生活的機會。不僅如此,依然存有古風的家庭,還會有“馬餅”“牛餅”,甚至連臼、鋤頭、鐵鍬,也會定一個日子,供奉“餅”。這當然是相信這些家畜及器物也有靈的古人心理的殘留,但如果沒有“餅”作為個人主義的標誌,這些習慣恐怕很難留存至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