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的“以心為本”的“心性”說,之所以能進入中國的文論,並不是偶然的。這是因為中國的老莊道家也是主張“心”的作用。道家的許多觀念,如“心齋”“坐忘”“虛靜”“神遇”“逍遙遊”等,都是用“心”的學說,所以在中國哲學和文論史上,道家與釋家的理論是“互證”“互釋”的,甚至是融合在一起的,難於決然分離。
佛教大約於漢代傳入中國,這對於中國思想界來說是一件大事。釋家對文學這種含有欲望的審美意識也是排斥的,但它的哲學思想與中國的道家結合在一起,形成了中國的佛教和禪宗,對中國的古代文論的形態和發展產生了重要的影響。所以我們這裏說“釋家的文學觀念”,也是從影響上說的。對此我們必須有充分的認識。
佛教的理論框架是“生死輪回”“因果報應”。人們都作“業”。“業”本來說的是外部動作,但更廣泛地看,有情物的在任何時間、任何空間的任何說的、想的、做的,都是“業”。今生你的命運是前世作“業”的結果,今生你作的“業”必然也會有來世的因果報應。這樣,今生的“業”,來生會得到報應,來生的“業”在來生的來生也會得到報應。好有好報,惡有惡報。“業”一定會報。如果你貪欲,你作惡,那麽就永遠“無明”,永遠逃不出“生死輪回”。如果你修行,你就可能“覺悟”,你就可能逃脫“無明”,逃脫“生死輪回”,獲得“涅槃”。當然社會實踐並不能證明這個虛幻理論。可在這個“唯心”的理論框架中,必然突出“心”的作用。佛教認為,宇宙的一切都是心的表現,“業”也是心或動或寂的結果。佛教和禪宗的思想很複雜,不同的派別更有很大的不同,但“心性”說,是佛教和後起的禪宗的根本觀念。在心物關係上,它們都強調“以心為本”。《大方廣華嚴經》雲:“三界虛妄,但是心作。十二緣分,是皆依心。”(《十地品之三》)“心如工畫師,畫種種五陰,一切世界中,無法而不造。”(同上)“一切世間法,唯以心為主。”(《菩薩明難品》)總之,佛教把整個世界都認為是“心”的“一念”的作品。作為中國化的佛學的禪宗,也是主張“明心見性”,它們常以心喻鏡。敦煌寫本《南宗頓教最大上乘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六祖惠能大師於韶州大梵寺施法壇經》,已載有黃梅五祖弘刃座下神秀上座“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的一偈,這可能是大師於修持默念中所悟到的一種虛靜、神明的心,如是以鏡喻心。另外,禪宗六祖惠能的“不是風動,也不是幡動,而是心動”的故事,都清楚地表明了“以心為本”的佛禪基本觀念。“以心為本”的觀念對於現實功利並無益處,但對於文學藝術這種高級的精神活動而言,是十分重要的。它與老莊的以心喻鏡的思想、虛靜的境界等結合,對於中華古代文論、畫論的觀念產生了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