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辭結采”之所以重要,是因為用字遣詞造句對於藝術情感的生成、文學抒情的實現,不是枝節的小事,而是關係到全局的大事。如果沒有字、詞、句、篇,那麽藝術情感寄托於何處?抒發感情又從何體現?作家是用筆思維,用詞語哭泣和歡笑的。藝術情感是在創作過程中或隻有在創作過程中才能完成。
藝術情感一定是已經被抒發的情感。如果情感(即使是有了情景形象的情感)還隻是在文學家的心中飄忽著、流動著,我們又怎麽能判定它是藝術情感呢?而且當這種情感還隻是在文學家的胸中醞釀的時候,我們又怎麽判定它是否能感動人心呢?所以,藝術情感不但是具象化的情感,而且還是形式化了的、物化了的情感。這樣,藝術情感就必然和語言結下不解之緣。沒有語言的表現的情感,藝術情感就還沒有成形,也沒有最後生成。
早在南朝齊梁時期的劉勰就知道這個道理。他的《文心雕龍·情采》篇,就含有將情感轉化為言辭、形式的意思。可能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劉勰在強調“文附質”的同時,又強調“質待文”。劉勰說:“虎豹無文,則鞟同犬羊;犀兕有皮,而色資丹漆;質待文也。”這說明連自然事物都還要文采,抒情的文學作為人的創造需要文采,是很自然的了。劉勰又講,老子說“美言不信”,可他的文章“五千精妙,則非棄美矣”。他還引了莊子的“辨雕萬物”,說這是“藻飾”,又引韓非子的“豔乎辨說”,說這是“綺麗”。“綺麗以豔說,藻飾以辨雕,文辭之變,於斯極矣。”這些話都是對“質待文”的解釋。
劉勰還在“述誌為本”的條件下,要“聯辭結采”。“聯辭結采”是他提出的又一個重要命題。當然,他反對“采濫辭詭”,因為這樣情與理都會受到遮蔽。要注意的是,在劉勰這裏,“辭”與“采”是有區別的。“辭”是任何作品都有的,好的、不好的、優秀的、拙劣的作品都是有的,所以劉勰認為“情者文之經,辭者理之緯”,經正緯成,是“立文之本源”。可“采”也很重要,劉勰在強調“情真”的條件下,還要求“辭”應有“采”,即應有“文采”。劉勰最後的結論是“言以文遠”。這就是說,情感不但要形式化,而且也要文采化,文采化也是重要的。自然景物況且有文采,人所創作的作品怎麽能沒有文采呢?在劉勰看來,“文采”的意義,不在裝飾,而在“控引情理”(《文心雕龍·章句》篇),使情理完全進入藝術的渠道。用現代的術語說,就是以優美的形式實現對情感的外化或物化。也正因此,劉勰在《情采》篇後麵,用了《聲律》《章句》《麗辭》《比興》《誇飾》《練字》等許多篇章具體來講形式化的問題。唐代詩人白居易在《與元九書》中說:“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莫始乎言,莫切乎聲,莫深乎義。詩者,根情,苗言,華聲,實義。”白居易的意思是,情為先,義如果實,但情與義,必須有言與聲來表達,離開了言與聲,情與義再重要也不能與讀者相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