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1987年初,中國權威文學雜誌《人民文學》(1-2期合刊)發表了一篇題為《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後簡稱《亮出》)的小說。小說以“紀實”手法描述作者遊曆西藏見聞,內容涉及天葬、一妻多夫等西藏風俗,以及灌頂[男女雙修]等藏傳密教儀軌。它的發表馬上激發了在京藏胞的強烈抗議。政府當即以此小說醜化、侮辱藏胞,破壞民族團結為由,下令收回已發刊物,禁止其繼續發行和流通,並責令《人民文學》編輯部作公開檢查,給予主編劉心武以停職檢查處分。政府的這些果斷措施一時平息了藏胞們的憤慨,阻止了一場漢藏民族衝突的爆發。然而這部小說卻正因為受到了政府的批判而贏得了許多的讀者。直到今天依然有眾多的讀者從網上下載、閱讀這部小說,許多網友坦承這部小說曾是他們生平讀過的第一部禁書。毋庸置疑,這部小說對於漢族讀者認識西藏及其民族風情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這一轟動一時的事件據說在當事人、小說的作者馬建看來“純是一場曆史的誤會”。他說,在他以後遇到的藏族同胞中,“在談起這部作品時,沒有人將那些內容作為一種侮辱”。[1]說藏胞今天不將小說內容視作侮辱恐怕不是事實,但真要說這是一場曆史的誤會或許不無道理。因為馬建並非中國曆史上醜化、侮辱藏胞之第一人,他的小說實際上不過是許多個世紀以來漢人筆下番僧、番教形象的現代翻版,它所代表的這種對藏族文化的誤解和歪曲由來已久。若把這篇小說作為一個事件和文化現象來分析,我們或當首先探討它對藏族文化、習慣與宗教的表述與曆史上相關文本的關係,以說明其對西藏及其西藏文化之誤解所具有的曆史性。在這一點上,意大利作家和文化批評家Umberto Eco先生關於不同文化之間的理解和誤解的討論對我們深有啟發,他說:我們人類是帶著一些“背景書”(background books)來遊曆和探索這個世界的。這並不是說我們必須隨身攜帶這些書,我的意思是說我們是帶著來自自己的文化傳統、先入為主的世界觀來遊曆世界的。有趣的是,我們出遊時就已經知道我們將要發現的是什麽,因為某些“背景書”告訴我們什麽是我們應該發現的。這些“背景書”的影響是如此之大,以至於無論旅行者實際上所發現的、見到的是什麽,一切都必須借助它們才能得到解釋。[2]馬建的讀者大都相信他的故事來源於他在西藏的親身經曆,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高行健甚至稱讚這部小說是一部“現代主義的好作品”。[3]實際上馬建小說中絕大部分情節不可能是他自己的親身經曆,卻與中國文化傳統中的“背景書”一脈相承。雖說馬建本人未必一定讀過那些漢人批評、醜化番僧的古文獻,但漢文化傳統中自元朝以來形成的有關西藏的“背景書”卻在很大程度上設定了他“驚世駭俗”的西藏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