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蒙時代的歐洲曾經出現過所謂“浪漫的東方主義”,例如法國的啟蒙思想家對中國情有獨鍾,他們將一個士人階級對如此眾多人口的統治視為理想的典型。而德國的浪漫主義思想家則更偏愛印度,對於他們來說印度無疑是精神、智慧的淵藪。這股對東方的浪漫主義情調貫徹於歐洲思想史之始終,西方人感受到他們自身的某些欠缺,便幻想著能在東方的某地找到彌補這些欠缺的答案。遺憾的是,西藏並沒有被18世紀的歐洲人看中而加以理想化的吹捧。相反西藏成了歐洲人心目中的東方理想社會的反麵典型。對經受了啟蒙的歐洲人來說,西藏人是懵懂未開的野蠻人。西藏的宗教不過是裝神弄鬼、是偶像崇拜,西藏的喇嘛偽善、凶狠,西藏的百姓天生奴性十足。
在1744年於德國問世、直到1800年為止一直是德國最重要的百科詞典Zedlers Universal-Lexicon中對達賴喇嘛是這樣描述的:“他被人稱為大喇嘛,為了欺騙民眾相信他永生不死,每當他死去,別的喇嘛會馬上找一個別的什麽人放在他的位置上,將這個騙局繼續下去。喇嘛們糊弄百姓說,這位大喇嘛已經活了七百多年,他還將永遠地活下去。”[17]在作者眼裏西藏活佛轉世製度純粹是喇嘛為保持其權力而有意設置的騙局。
更典型、生動地總結18世紀歐洲之西藏形象是Bernard Picart。他於1734年在倫敦出版了一本名為《已知世界各民族之禮儀和宗教習俗》的著作。此書據當時能收集到的所有冒險家、商人和傳教士關於世界各民族的禮儀、習俗的記載編輯而成。雖然書中沒有一處出現過西藏或佛教的名字,但在對韃靼人和卡爾梅克人的記述中卻有大段的對達賴喇嘛及其宗教的描寫。Picart評說西藏的基調與5世紀前的馬可波羅一樣,一言以蔽之西藏盛行的是偶像崇拜。在17世紀歐洲人隻知道世界上有基督教、猶太教、伊斯蘭教和偶像崇拜。Picart在其書中說:“蒙古人韃靼人、卡爾梅克人和別的什麽人,正確說來,他們隻有達賴喇嘛而沒有別的神。像人們告訴我們的那樣,達賴喇嘛意為普世神父(Universal Priest)。這位所有韃靼偶像崇拜者的主教(Soveign Pontiff),他被他們認為是他們的神,居住在中國的邊境,靠著布達拉城的一個位於一座高山上的修院內。圍繞著這座山的山腳居住著大致一萬二千名喇嘛,他們分別居住在各自依山而築的小房間內,按他們各自的素質和職位來確定他們的住處離主教的遠近……。在拉薩有兩個君主,一個是世俗的,一個是精神的。有人說這是Tanchuth王國,或者Boratai、Barantola王國。大喇嘛是精神的君主,他被那些偶像崇拜者當作神來崇拜。他很少外出。普通百姓如有幸利用一切手段獲得他的一丁點兒糞便,或是一滴尿,便欣喜若狂。設想這兩樣東西中的任何一樣都能確實可靠地抵禦疾病和災禍。這些糞便被當作怪物而保存在一個小盒子內,懸掛在他們的頸根上……。按照韃靼人的觀念,大喇嘛是永生不死的,他永遠以一個形式出現,這個形式大概可以被人感知。他被幽閉在一個寺院中,有數不清的喇嘛扈從,他們對他頂禮膜拜到無以複加的程度,並想盡一切可以想到的辦法使百姓像他們一樣對他五體投地。他很少被暴露於公眾場合,一旦出現也與公眾保持相當的距離,使那些有幸見到他的人在驚鴻一眸之餘,根本無法回想起他的麵貌特征。一旦他死去,馬上就會有一位盡可能長得與他相似的喇嘛取而代之。當他們感覺到他大限將近時,那些最狂熱的信徒和這位假想神的首席大臣,就會將這個騙局玩弄得爐火純青、天衣無縫。假如我們可以信賴神父Kircher的話,那麽,喇嘛的神化首先應該歸於他們的約翰長老(Prester John)的異乎尋常的信任和信心。”[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