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想象西藏:跨文化視野中的和尚、活佛、喇嘛和密教

第一章 一個創造出來的傳統:西藏文文獻中的和尚摩訶衍及其教法

一、從“背景書籍”和“達賴喇嘛的微笑”談起

Umberto Eco先生曾經指出,我們人類是帶著一些“背景書籍”(background books)來雲遊和探索這個世界的。這倒不是說我們必須隨身攜帶這些書籍,而是說我們是帶著一種從自己的文化傳統中得來的、先入為主的對世界的觀念來雲遊世界的。不可思議的是,我們出遊時往往就已經知道我們將要發現的是什麽,因為這些“背景書籍”告訴我們什麽是我們假定要發現的。這些“背景書籍”的影響是如此之大,不管旅行者實際上所發現的、見到的是什麽,任何東西都將借助它們才能得到解釋。例如整個中世紀的傳統令歐洲人確信世界上,確切地說是在東方,存在有一種稱為“獨角獸”(unicorn)的動物和一個“約翰長老的王國”(The Kingdom of Prester John)。於是,連沒有讀過幾本書的意大利年輕商人馬可波羅到了東方亦念念於茲,並最終發現了這兩種實屬莫須有的東西。事實上,他於爪哇所見到的不是真的“獨角獸”,而是犀牛(rhinoceroses);他書中所說的“約翰長老”或許是蒙古部族中信仰聶思脫裏教的克烈部落首領王罕。二者皆與馬可波羅實際要尋找的東西風馬牛不相及。[1]這種從自己文化傳統中的“背景書籍”出發,對他種文化傳統產生誤解、歪曲的現象不但於世界文明交流的曆史上司空見慣,而且就是在全球化成為不可逆轉之趨勢的今天依然屢見不鮮。同一樣東西、同一種文化現象於不同的文化和曆史背景之中會得到完全不同的詮釋。大概是在1996年秋天,筆者曾於德國法蘭克福機場候機廳內有過一次令我至今難以釋懷的經曆。當時有兩位來自中國大陸的知識女性,正於結束了在德國的短期學術訪問後的歸國旅途中。她們利用候機之餘暇,正在交流各自於德國的見聞。其中一位談到了此前不久訪問過德國的達賴喇嘛,最後加上一句評論說:“你看達賴喇嘛的笑有多惡心!”另一位當即應聲附和。坐在一旁滿有興趣地聽她們交談的我,聽到此時不禁驚詫莫名。我想當時在場的德國乘客中若有懂得漢語者,聽得此話一定會覺得這兩位看起來相當文雅的中國婦女是魔鬼,因為於西方世界,達賴喇嘛的微笑通常被認為是世界上最迷人、最智慧、最慈悲的微笑。何以這同樣的一種微笑到了中國知識婦女的口中卻是“有多惡心”呢?這個問題令當時的我陷入了長時間的沉思,亦令以後的我孜孜於探索漢、藏間、西方與西藏間之文明遭遇的曆史,試圖發現漢藏和中西之間在過去的交往中出現的種種誤解,並提示其危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