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人格在體現道德理想的同時,又以個體為承擔者:成人在某種意義上便表現為個體的完成。作為人格的承擔者,個體同時又是生命的主體:它必然要經曆一個從生命的開始到生命之終結的過程。質言之,個體的存在總是有限的。個體存在的這種有限性,使人生的意義成為嚴峻的問題:既然人必然要走向死亡,那麽,人的存在究竟有何意義?人到底如何超越有限?正是對存在意義的自覺關注,使儒家價值觀提升到了終極關懷這一形而上的層麵。
孔子將人格的完善視為主體實現自身價值的具體體現,而成人的過程即展開於現實的人生之中。這樣,理想的追求雖然指向未來,但它並不具有超驗的性質;達到理想之途徑,始終內在於現實的社會生活。與這一致思趨向相應,孔子對超然於此岸的事很少表現出興趣。《論語》中記載:
季路問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問死。”曰:“未知生,焉知死?”[106]
鬼神是彼岸世界的對象,死則意味著現實人生的終結,相對於二者而言,人及其現實的存在(生)具有更為重要的意義。這裏既蘊含了關心人甚於關心超驗對象的仁道原則,又表現了將現實的人生置於超自然對象之上的理性主義精神。而二者的統一,又構成了一種不同於宗教迷狂的人文主義價值取向,它使儒學的終極關懷,一開始便疏離於彼岸世界的追求而植根於現實的人生。[107]
然而,當人們認真地麵對現實人生的時候,卻不能不正視一個基本的事實,即個體存在的偶然性與有限性。作為特定的存在,個體來到世間,在某種意義上誠如海德格爾所說,具有被拋擲的性質:一方麵,它的存在既非出於主體自身的選擇,也非類的進化過程中不可避免的一環,因而帶有某種偶然性;另一方麵,作為生命的主體,個體的存在總是有它的終點:死是其必然的歸宿。這樣,就個人而言,人生誠然是現實的,但同時又是偶然的、有限的;正是後者,使人生的意義問題變得突出了:作為一種有限的存在,生命的價值究竟何在?盡管孔子並不熱衷於討論生命的終結(死),但作為一個自覺反省人類生活的思想家,孔子始終嚴肅地關注、思考著如上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