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代思想家在注重“究天人之際”的同時,又強調“通古今之變”,董仲舒的價值體係同樣體現了這一貫通天人古今的宏闊旨趣。在他看來,天人之辯與古今之辯具有內在的統一性。
天人之征,古今之道也。[56]
而其價值建構工作確實也具體展開於古今之辯。
就儒學的演變而言,先秦儒家已從不同方麵注意到了古今關係。孔子自稱“信而好古”[57],而所謂“古”,首先又與周代禮製相聯係:
周監於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周。[58]
周代表了過去的時代,在孔子看來,正是這一時代,凝聚了完美的文化成果,展示了理想的社會形態。這裏無疑包含著對社會文化理想的向往和追求,但這種追求並不表現為對未來的展望,而是以回溯和緬懷過去為其形式,而由此形成的,則是一種崇尚傳統的價值取向。
文化的發展是一個綿延的過程,它的每一次進步,總是要以已往的文化成果為其曆史前提;對傳統的虛無主義態度,必然將導致對文化本身的虛無主義態度。孔子之“信而好古”,首先表現了對文化曆史延續的關注,所謂“周監於二代”“從周”等,強調的即文化的前後相承。事實上,在解釋儒家基本倫理規範“孝”時,孔子已表現出對文化延續性的關注。就文化的演進而言,唯有通過文化的前後承繼,才能使每一時代所達到的文化曆史成果不斷得到積累,並進而形成穩定的文化傳統。曆史地看,儒家注重文化延續性的價值取向,對形成中華民族源遠流長的文化傳統,確實產生了無可否認的影響。
然而,由注重文化的曆史延續,孔子又表現出某種因循尚古的趨向。當孔子讚歎“鬱鬱乎文哉”,並宣稱“吾從周”時,他固然注重到了曆史不能割斷,並肯定了應當尊重已往的文化曆史成果,但同時又把一定曆史階段所達到的文化成果視為最完美的文化形態,亦即將已往的文化形態加以理想化,從而形成了一種理想在過去的思維定式。正是本著這一思路,孔子說:“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59]在這裏,文化的延續似乎並不具有開創未來的意義,而隻是向理想化的過去恢複。一般而論,文化的發展固然以積累為前提,但積累本身離不開創造。盡管孔子本身在現實的層麵體現了“述”(承繼)與“作”(創造)的統一,但相對而言,他在注重文化延續的同時,似乎未能從理論的層麵對“作”(文化創造)予以更適當的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