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蒙自己總是以對立於宗教的形象出現,在以此獲得合法性的同時詆毀宗教。其實,啟示、宗教並沒有被理性、啟蒙完全趕到對立麵。理性與啟示、哲學與宗教總是內在地須臾不可分,它們構成的對立是啟蒙內在的對立。作為遏製、克服焦慮與恐懼的手段,啟蒙、宗教、神話、巫術,都是既有區別又有聯係,是邏輯上可以並列的手段。
在《主體與客體》一文中,阿多諾曾說:“主體形成之前的未分化狀態是對自然界恢恢天網的驚恐,對神話的恐懼;正由於對這種恐懼的抗議,偉大的宗教才含有真理的成分。”①極端的啟蒙否定宗教的任何真理性,阿多諾質疑和批判的就是這樣的極端之見。對於所謂“偉大的宗教含有真理的成分”,阿多諾想要表達的是,作為應對恐懼、焦慮的策略,宗教的方案也有它的價值。比起哲學的方案,宗教的方案不能被完全否定。
作為消除焦慮的手段,宗教如何消除焦慮?休謨在《宗教的自然史》中就談到,麵對不確定的、未知的外在世界,如果人們把握不了,就可能去依賴於它,如果覺得它神秘莫測,高於我們,它就可能左右著我們,控製著我們。
我們永遠懸浮在生與死、健康與疾病、豐足和匱乏之間;這一狀態在人間不斷受到一些隱秘未知的原因幹擾,它們的運作常常出人意料,而且往往莫名其妙。這些未知的原因就成了我們不斷產生希望和恐懼的對象;而對各種事件的焦急期待,又使這些**陷入恒久的警覺之中,我們的想象,也同樣被用來構成關於那些我們所完全依賴的力量的觀念。①
人們的生存規避不開那些因素和力量,但人們又把握、認識不了它們,不能清晰地把握到它們的奧秘、常態、對我們的作用,以及為何這樣作用於我們等,於是就會產生焦慮或懼怕。這種焦慮就可以導致害怕、憂懼、崇拜和依賴。休謨說:“人類處於這樣一個對原因無知的狀態之中,而同時他們又對他們未來的命運感到非常焦慮,於是乎,他們直接承認自己對擁有情感和理智的不可見力量的依賴,也就不足為怪了。”②休謨發現,人們麵對的世界越不規則、越難以把握掌控,人可能就越尊崇它。“隨著一個人的生活過程受偶發事件主宰的程度的增加,他的迷信也會更加強烈。”③換句話說,人們麵對的世界越規則,越容易把握和掌控,人們就越不尊崇它,或者越看低它。這裏,就產生了與啟蒙內在聯係在一起的邏輯:如果啟蒙內在的核心問題是理性與啟示,或哲學與宗教,那麽,理性、哲學,也就是對客體世界的理性把握,審視出某種內在的規則、秩序,往往導致的是對外在世界的掌控、支配,是對這個世界的看低。而相反,如果相信這個世界的奇跡、神秘、不規則、難以把握,導致的往往是對這個世界的尊崇、迷信和崇拜。前者意味著人的偉大、自足,而後者意味著人的軟弱和怯懦。兩種結果都是源自對外在世界的焦慮、恐懼,隻是由於應對策略的差異而迥異。前者是啟蒙、理性、哲學的態度,而後者則是啟示、宗教的態度。當然,這裏所謂的“宗教”是就西方世界而言的,指基督教。按照J.G.阿拉普拉的看法,除此之外還有第三種方案:在認識、了解外在世界之後而平靜,且不認為外在世界是可怕、危險、對人們充滿敵意的,所以選擇與之和諧共處。這意味著焦慮的消除——而在阿拉普拉看來就是印度傳統意識的特色。①按照他的理解,在西方文化中,焦慮的世界才是現實的。解除焦慮才是現實的任務。而對佛教來說,既有深度又有現實性的隻能是平靜,而不是焦慮。隻有正在形成中的世界以及未成熟的意識才背負著焦慮;而人的意識成熟後,現實的世界則超越了焦慮的平靜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