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啟蒙辯證法》的尼采形象:“強橫派”解讀的典型
《啟蒙辯證法》一方麵聲稱尼采“是黑格爾以來能夠認識到啟蒙辯證法的少數思想家之一”,並在諸多方麵繼承、發揮尼采對西方啟蒙的反思,另一方麵卻又把尼采與薩德甚至法西斯主義等同起來,認定尼采對弱者的憎恨和輕蔑“毫不亞於薩德”。當薩德筆下的朱莉埃特喊出了“該死的上帝”之聲,甚至發問“為犯罪而尋找借口真的有必要嗎?”,並以此拒斥基督教傳統背景下的倫理道德,都與被霍克海默、阿多諾跟尼采所說的“上帝之死”,以及基督教道德的基礎、理由不能成立的看法直接等同起來。甚至薩德所做的傷風敗俗之事,都被兩位作者歸罪於尼采頭上,兩位作者認為尼采和薩德是一丘之貉。兩位作者都是德國思想家,細讀尼采之書、查找尼采更多原始文獻並不難,他們仍認定尼采像法西斯主義那樣力主鏟除疲弱與失敗,以至於斷定,“尼采的理論就是弱者有罪”①。把薩德的主張強加給尼采,而且竟然在薩德和尼采兩種不同的話語中穿插引用,全然不顧尼采與薩德的明顯區別,不顧兩人相似語詞背後不同的意思,這種天才的聯想是會抹殺很多差別的。如果進一步不顧尼采在反猶主義問題上的複雜性,把尼采主張的“強力意誌”與法西斯主義對強力的崇拜不加區別地聯係起來,抹殺的差別將會更多,而且跟《啟蒙辯證法》斷定尼采深知啟蒙辯證法的結論無法相一致。與薩德甚至法西斯主義一致的尼采,如何跟作者自己一樣成為啟蒙思想家,反思推進啟蒙而不是扼殺啟蒙的思想家呢?有些人為了調動批判資本主義、法西斯主義的思想資源,不惜把荷馬筆下的奧德修斯說成資產階級的最早原型也就罷了,還要直接把被法西斯主義利用的尼采說成法西斯主義的先驅。他們把為本書作者奠定基本立場和基本觀點的一流哲學家尼采,與聲名狼藉的薩德等同視之,難道不是在自我矮化嗎?眾多讀者把《啟蒙辯證法》解讀成徹頭徹尾的反啟蒙,不正是對霍克海默、阿多諾的做法的應用嗎?以上都是誤讀。這些誤讀卻不是空穴來風,是因為霍克海默、阿多諾對尼采的這種解讀,同樣也是誤讀;沿著對尼采的誤讀,便走向對《啟蒙辯證法》的誤讀。調動各種思想資源批判法西斯主義的動機純粹,但采取的手段卻不夠正當,甚至有些急於求成。荷馬被誤讀但因為去世已久便無法正名,剛去世不久的尼采遭受的非議卻值得糾正。因為引介到中國的尼采,更多是被當作個性、解放的正麵形象存在的。相比之下,《啟蒙辯證法》的尼采解讀直接構成了“強橫派”解讀的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