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尼采對辯證法的理解中,由於存在一個恐懼的基礎,蘇格拉底式辯證法就是消除恐懼、焦慮的根本手段和工具。按照尼采對基督教的批評,深受焦慮、恐懼煎熬的基督徒,必定強烈、偏執地追求絕對的安全和保險。表現在思維方式上,就是勢必追求一種絕對。宗教柏拉圖主義是借助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上帝”來構築絕對安全和保險的“理想國”,而蘇格拉底的理性主義(他的辯證法是其中的一種方法)則借助理性發現的嚴格、必然的秩序,甚至隨著科學的不斷發展日益可用嚴密的數學表達式來描述的必然規律來構築這樣的“理想國”。(蘇格拉底式的)辯證法越來越追求一種嚴密、絕對、純粹的理性主義係統,與不斷生成著、創造著的“現實世界”越來越有差距。跟“現實世界”相比,(蘇格拉底式的)辯證法所追求的世界越來越趨近於一個“形而上學”的世界。這樣一種追求也就勢必導致蘇格拉底式辯證法與傳統形而上學的一致化,甚至使這種辯證法走向傳統形而上學。在這裏,傳統“形而上學”不僅僅體現為一種思維方式,更是一種片麵、絕對、僵化的理論體係。尼采的這種擔心引起了霍克海默和阿多諾的深深憂慮。
霍克海默與阿多諾談到黑格爾成功地把形象轉化為抽象符號的辯證法係統,並追求著絕對,破除猶太教禁呼“上帝”之名的禁忌。“啟蒙的概念”第二節第四段結束處,蘇格拉底式辯證法在這裏再一次受到批評反思:它“要把每個形象開顯為文字”,即把具體事實用概念替代,並掩飾這種替代行為所隱含著的抽象陰謀。①在這裏,霍克海默和阿多諾強調三點。其一,辯證法由此走向真理:“它教導我們從形象的性質去判讀對其虛偽的自白,該自白會剝奪其權力,而把它交給真理。”②真理建立在抽象的基礎上,建立在統括一切、全盤通吃的基礎上。這真理是可以質疑的。這就是說,辯證法由此走向更大的整體、真理,不再拘泥於具體的形象的東西,從而變得更加係統化,變得更向往追求形而上學,由此跟形而上學一致起來。這樣的“辯證法”不是“形而上學”的對立麵,而可能是交好的一致關係。其二,雖然如此,辯證法的語言不隻是符號係統,它仍然關切著符號背後的事物、事件和曆史,並試圖對之予以把控、統治。它對符號背後的真實存在物的關心是建立在統治、宰製它們的基礎上的,也就是隻是關心這些存在物是否逃出了自己的掌控,對它們的認知、把握是否合乎宰製它們的目的。那些跟宰製它們無關的性質、方麵都不會得到這種辯證法的關切。這種辯證法不會以平等的態度對待它們,隻會以高高在上的態度規製它們。這樣,這種辯證法就內含著一種宰製的衝動,一開始就指向宰製的目標,並千方百計、拐彎抹角地予以實施。其三,這種辯證法仍然在追求一個絕對者、無限者甚至是神秘的不可感知者,不會陷入對具體形象的關切之中,而是脫離開這些具體形象走向絕對、整全、不可感覺的神秘。正是由於用絕對者概括、替代和標示了一切,繼承了用一神論的思維模式對待整個世界的這種思維方式,所以,在這裏,他們批評黑格爾“最後把整個否定的曆程(體係和曆史裏的全體性)的已知結果規定為絕對者,自己便觸犯了誡命,而沉陷在神話裏”①。“誡命”是指猶太教對呼喚“上帝”之名的誡命,這意味著人們必須承認自己生存的有限性,一生無限地為上帝救贖傾盡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