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學界對《啟蒙辯證法》的解讀基本上都是把啟蒙辯證法理解為啟蒙轉化為自己當初向往的反麵,包括野蠻、迷信、欺騙與神話,並且對啟蒙已經喪失信心。按照這種理解,啟蒙走向了野蠻、神話和迷信的不歸路,因而沒有了希望。這種至今仍為許多學者津津樂道、實際上頗值得懷疑的後現代式解讀,在哈貝馬斯那裏找到支持性依據之後,就更得到自我肯定了。由於哈貝馬斯在中國學術界影響甚大,在中國學術界基本聽不到對他質疑的聲音。我了解的唯一質疑,還是來自海外華人。
《啟蒙辯證法》的確更多得益於尼采,而不是馬克思。從這一角度來看,就霍克海默與阿多諾對啟蒙的批判反思來說,至少存在著三種不同的解讀。
第一,他們與尼采一樣,揭露啟蒙內在的矛盾與自悖謬。或許他們沒有自覺地意識到批判采取的標準問題和內在悖謬性問題,而隻是訴說一種啟蒙走向反麵的無奈。雖然似乎與尼采一樣訴諸個體審美,但尼采仍然轉向了另一種內在,而霍克海默與阿多諾沒有轉向對內在性的訴求。
更多的中國學者把啟蒙辯證法解讀為啟蒙蘊含著的自否定邏輯的自我轉化。他們以為,霍克海默、阿多諾在《啟蒙辯證法》中的意思就是:其一,那種由啟蒙發端並以啟蒙為目標的現代性文明依其本性必然地、辯證地轉化為“啟蒙”的反麵,即轉化為神話、迷信和野蠻。其二,啟蒙也已經轉化為“啟蒙”的反麵,即轉化為神話、迷信和野蠻了。其三,啟蒙按照自己內在邏輯的發展,隻有自我轉化為“啟蒙”的反麵,即轉化為神話、迷信和野蠻這一條路徑。因而,啟蒙辯證法就隻能是悲涼和沒希望的。這就是說,啟蒙的辯證法就是從啟蒙的正麵轉化到自己的反麵,而不是兩種傾向此消彼長的永恒爭鬥。以此為基礎,很多學者對《啟蒙辯證法》投以後現代的目光,認定它是一種重要的後現代導向,把啟蒙辯證法的解釋紛紛導向了後現代理論:方向紅在《理性自身的啟蒙——阿多諾“祛魅”觀重構》一文中就認定,阿多諾既要反思傳統哲學,又要揭穿現代哲學的秘密,並且“昭示了一種獨具一格的‘後現代’理論正在潛滋暗長”①。雖然作者寫這段話時主要指的是《否定的辯證法》一書,但從作者征引的文獻來看,這個結論無疑涵蓋《啟蒙辯證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