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焦慮的啟蒙:以《啟蒙辯證法》為核心的啟蒙反思

一、啟蒙的極致化與合理化

極致的啟蒙,就是推至極端的啟蒙,包括用新的理性激進地重構一切,並為此完全否定傳統與習俗,力圖顛覆性地迅速構築一種嶄新的秩序。恩格斯在分析資產階級啟蒙運動時曾指出,按照這種啟蒙精神,“以往的一切社會形式和國家形式、一切傳統觀念,都被當做不合理性的東西扔到垃圾堆裏去了;到現在為止,世界所遵循的隻是一些成見;過去的一切隻值得憐憫和鄙視。隻是現在陽光才照射出來。從今以後,迷信、非正義、特權和壓迫,必將為永恒的真理、永恒的正義、基於自然的平等和不可剝奪的人權所排擠”①。不顧一切、不遺餘力地美化未來,與不顧一切、不遺餘力地否定過去一同發生。於是,約瑟夫·德·梅斯特所說的“敬畏”,來自高於個體的社會的敬畏,特別是來自傳統社會的,便會在這種極致的啟蒙中被否定。哈曼所說的存在於語言之中的“傳統與慣例”,也就是康德的啟蒙力圖擺脫的東西,都是理性無法消除的,隻能尊重和依存的東西。“習俗、習慣和信念”不全是該消除的“偏見”,而是“構成世界的要素。缺少它們,我們隻是空無一物、漫無目的,是沒有身份識別的人類。輕率地丟棄它們的人,隻能在光明中步履蹣跚,最終發現自己失去了方向,無法行動,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要去向何處”。弗裏德裏希·卡爾·馮·莫澤幹脆說,這樣的啟蒙“從哲學開始,以投機和同類相殘結束”②。

啟蒙如果不惜打破一切現有的秩序,甚至像雅各賓派那樣采取消滅阻礙、對手的方式予以推進,就很容易成為極致的啟蒙的典型。僅從哲理上說,極致的啟蒙也包括用理性激進地質疑一切價值存在,對無法提供理性根基的價值一概加以否定甚至鏟除,不惜引發否定崇高價值的價值虛無主義和否定基本價值的價值虛無主義,並導致失去崇高價值規約甚至基本價值規約的工具理性至上的局麵,完全按照工具理性的功利主義算計對待一切存在,把價值完全歸於權力對於自我的主觀有用性,對曆史流傳下來的崇高價值和基本價值一概加以否定。如此極致的啟蒙往往導致種種惡果。當海涅把康德視為“偉大的毀滅者”,認為他的小資產階級價值觀①所體現的荒謬與羅伯斯皮爾的觀點有共通之處時,當雅各比憂慮地指出康德和費希特的啟蒙哲學必定以虛無主義告終時,大意就是如此。當任何具體、特殊的創造,包括各個民族、國家、地區的傳統與特殊性存在,都被推崇普遍性、一般性的理性啟蒙原則作為不合理性的消極存在列入應予消除的名單時,就進入了安東尼·帕戈登所反思的啟蒙的範圍,更是進入了《啟蒙辯證法》所反思的啟蒙的範圍了。安東尼·帕戈登指出,從赫爾德到海涅,從黑格爾到海德格爾,“啟蒙運動展現了它的願景,和接納它的資產階級所設想的一樣,它是冷酷、呆板、乏味並且精於計算的。它試圖抹掉所有人類的差異、英雄精神和欲望。它用禮貌代替**,用風趣代替智慧。它甚至還更堅決殘暴地試圖消滅宗教,隻留下黑格爾所說的‘無法滿足的欲望的汙點’”②。這正是《啟蒙辯證法》所反思批判的極致化啟蒙。安東尼·帕戈登在分析這個問題的這一節結束時恰好引證了霍克海默與阿多諾的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