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郭店竹簡與思孟學派

(六)子思、孟子對仁的發展及與重孝派的關係

通過對《曾子》和《孝經》的分析,使我們更為完整地了解到從曾子到樂正氏之儒的思想發展演變,同時也認識到,曾子在先秦儒學發展中所具有的特殊地位。以往宋儒在談到曾子時,隻強調其仁和內省思想對子思、孟子的影響,構造出曾子——子思——孟子的“道統”譜係,但曾子弟子樂正子春及其後學繼承、發展了曾子孝的思想,同樣也與曾子存在密切聯係,先秦儒學還存在著曾子——樂正子春——《孝經》作者的發展線索。以上兩派雖然都與曾子思想存在著淵源關係,但卻由於不同的發展方向,雖經過相互滲透和影響,卻最終分道揚鑣,分別形成以“仁”和“孝”為核心的思想體係。

在《論語》《曾子》中,曾子的思想已具有了重視仁和孝的特點,一定程度上為其後學的分歧提供了可能,但這二者在曾子那裏正如在孔子那裏一樣,不過是其思想的不同方麵而已,尚不構成衝突和對立。但是到了《曾子大孝》以及《孝經》那裏,由於樂正子春一派突出、強調了孝,形成以“孝”為核心的思想體係,這一思想體係便與孔子、曾子以“仁”為核心的思想體係不能融洽而產生矛盾和對立。在孔子、曾子那裏,仁是最高的德,“仁廣大而抽象,孝狹窄而具體。由狹窄而具體的‘孝’下手,以漸漸進於廣大而抽象的‘仁’。由‘孝’入‘仁’,是儒家人生哲學的方法論,也就是孔子循循善誘的教授法之一”[91]。而在樂正子春一派那裏,孝是最高的德,是“天之經,地之義”,孝無所不包,“置之而塞於天地,衡之而衡於四海”。可以說,孝廣大而抽象,而仁不過是服務於孝的一個德目而已,“夫仁者,仁此者也”。仁與孝是不同的,仁是“愛人”,是“泛愛眾”,是愛天下的人,是以天下的福祉和利益為最高目的;而孝是“親親”,是愛父母親人,是以“全身”“尊親”和“保其祿位,而守其祭祀”為終極理想。仁具有豐富的內涵,它不僅“愛人”,同時還“成己”“立己”,代表了特立獨行的君子人格,“君子思仁義,晝則忘食,夜則忘寐,日旦就業,夕而自省,以歿其身,亦可謂守業矣”(《曾子·製言中》),“不安貴位,不懷厚祿,負耜而行道,凍餓而守仁,則君子之義也”(同上),充滿了大無畏和殺身成仁的精神;而孝的焦點由於集中在家庭父母,故內容相對貧乏,其目的是“明哲保身”和“以顯父母”,要求“一舉足不敢忘父母,一出言不敢忘父母”,“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處處拘謹小心,充滿了鄉願的氣息。仁雖然始於孝,也隻是因為孝是道德意識的萌芽和起點,是人之為人的基本規定,是“己”的內在需要,仁的目的則是要將親親之情擴充、提升、發展為普遍的道德情感,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是“推己及人”;孝也可以包括家庭以外的人,可以愛人,甚至“博愛”:“先王見教之可以化民也,是故先之以博愛,而民莫遺其親。”(《孝經·三才章第七》)但這裏所謂博愛是因為“己慢人之親,人亦慢己之親”,是以“民莫遺其親”為目的的,故邢昺《疏》曰,“言君愛親又施德於人,使人皆愛其親,不敢有惡其父母者,是博愛也”,所以是“推親及人”。仁將親親提升、發展為愛人,而孝將愛人(博愛)化約、還原為親親。仁可以表現為一種政治原則,可以與“忠”等德目發生關係。但它決不是要服從、迎合政治權力,更不是為了要“保其祿位,而守其祭祀”而去做忠臣孝子,相反,它是要通過“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論語·憲問》),在完善自我的基礎上進一步創造和諧的人際關係和社會秩序;而孝不管是在孝道派還是孝治派那裏,都與政治存在密切的聯係,都以調和事父與事君為其目的,並最終認為事君也是一種孝,或認為隻有事君忠才能實現“保其祿位,而守其祭祀”的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