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郭店竹簡與思孟學派

(四)“一以貫之”與“下學上達”

仁包含了“成己”與“愛人”,而“成己”與“愛人”又完整地統一於孔子的道德實踐活動中,孔子將此形象地概括為“一以貫之”和“下學上達”。《衛靈公》篇說:

子曰:“賜也,女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對曰:“然,非與?”曰:“非也!予一以貫之。”

據《史記·孔子世家》,周敬王三十一年(前489年),孔子與弟子困於陳蔡之間,“絕糧。從者病,莫能興。孔子講誦弦歌不衰。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孔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子貢色作。孔子曰:‘賜,爾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曰:‘然。非與?’孔子曰:‘非也。予一以貫之。’”人們常有這樣的體會,生活中的挫折、困頓既會使人頹唐萎靡,也會使人感憤振厲,甚至思想出現質的飛躍,有意外的收獲,這就是所謂的頓悟、悟道。《衛靈公》篇所記,應當是孔子首次提出“一以貫之”時的情景,不妨稱之為“陳蔡悟道”。不過,孔子雖然提出“一以貫之”,但對“一”是什麽,卻沒有說明,給後人留下一個難解之謎。後來較早解答這個謎的是弟子曾參,他認為“一以貫之”是指“忠恕”而言。

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子出,門人問曰:“何謂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論語·裏仁》)

對曾參這個說法,後人一直存有疑問,宋代葉適說:“餘嚐疑孔子既以‘一貫’語曾子,直‘唯’而止,無所問質,若素知之者……未知於‘一貫’之指果合否?曾子又自轉為‘忠恕’,忠以盡己,恕以及人,雖曰內外合一,而自古人經緯天地之妙用,固不止於是。疑此語未經孔子是正,恐亦不便以為準也。”[23]葉適認為用忠恕解“一貫”,隻是曾參個人的理解,並沒有得到孔子的首肯,是有根據的。[24]因為據《仲尼弟子列傳》,曾參少孔子四十六歲,為孔子晚年弟子,陳蔡之困時曾參僅十七歲,尚未及門[25],不了解孔子提出“一以貫之”的具體背景,以忠恕解“一貫”,隻是曾子事後的推測,未必能反映孔子的思想。而且,陳蔡之困,孔子正經曆人生的一次低潮,弟子的信心又發生動搖,孔子自當以精神信念與弟子相勉,使“己”挺立、振作起來,以信仰的力量戰勝險惡的環境;而在孔子那裏,這種“成己”“立己”的精神力量顯然非仁莫屬,若提出交往原則的忠恕,便不好理解。況且,忠恕隻是仁的一個方麵,“古人經緯天地之妙用,固不止於是”,說孔子用忠恕“一以貫之”,明顯不合適。還有,孔子的“一以貫之”是針對子貢誤解自己“多學而識之”提出來的。前已論述,孔子的“學”並非僅僅指獲取知識,而是學習正確的行為,發明道德主體,顏回“其心三月不違仁”,“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故在孔子眼裏最為“好學”(《論語·雍也》)。子貢遇到挫折便“色作”,顯然還沒有真正懂得“學”,故孔子向其委婉地表示,“學”不能隻停留在知識積累上,更重要的,還要有個“一以貫之”的東西。這個“一”顯然應該就是仁了,“一以貫之”就是“仁以貫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