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郭店竹簡與思孟學派

(三)孟子性善論與即生言性傳統

從孟、告之辯來看,孟子對於即生言性傳統並非一概否定,而隻是對告子關於“生之謂性”的具體理解提出批評。在儒學史上,即生言性亦不是儒家人性論的消極麵,而是後者一個不容忽視的重要內容。由於即生言性是從“生”來理解“性”,“性”指生之所以為生,此“性”非抽象的本質,而是動態的活動和過程,即生言性即包含“性”有生長、成長之義。故“性”具體表現為生命物的材質、質地,此質既非材料之材質,亦非抽象之形式,而毋寧是有形式的材質,它非靜態的質地義,而是動態的活動義、生長義。所以古人談“性”,不是將本質、現象,形式、質料截然區分開來,而是將二者聯係在一起,蓋因為其重“生”也。由於“性”有“生”,其在“生”的過程中必然產生種種需要、種種表現,由於這些需要是“性之和所生”,是“性”在自然和諧中產生的,故滿足這些需要乃是“天之經,地之義”也,是天所賦予人的權利。如“性”有“食色”之表現和需要,便應“製民之產”、設媒妁之言,以滿足其生理欲望之需要;“性”有“喜怒哀樂”之表現和需要,便應使民交往,製禮作樂,以滿足其情感表達之需要,“重生”“養性”乃早期儒學的重要特征。郭店竹簡《唐虞之道》雲:“禹治水,益治火,後稷治土,足民養生。夫唯順乎肌膚血氣之情,養性命之正。安命而弗夭,養生而弗傷。”“養生”也就是“養性”,因為有生即有性,性規定了生之所以為生,“生”的過程也就是性的實現過程。而性需要養,恰恰是因為其有“生”,正如樹木需要培養,是因為其有生長一樣。若性是抽象的本質,是脫離內容的形式,養性便不好理解,因為性改變,事物的性質也發生改變。

需要說明的是,作為古代人性論的傳統,即生言性主要是從自然生命來理解生和性的,上引竹簡稱“順乎肌膚血氣之情”,便是認為生命的本質在於血氣的運行,血氣乃自然生命的內在基礎與動力。所以古人提出,要從“生之然”(主要表現為“食色”等生理欲望)進一步推求“生之所以然”,從生命物不同的“生”來理解其有不同的“性”,如牛之性在於其生而體形龐大,雁之性在於其生而脖子長等。順此思路,亦可以說,人之性在於其生而兩足直立。不過,雖然從人與禽獸有不同的“生”,也可以區別其有不同的“性”,但這種區別乃是形式、外在的,是純粹生理、型構上的,還不足以真正反映出人之為人之所在,不足以真正對人與禽獸作出區別。故人之為人的特殊性在哪裏,人與禽獸的真正區別在哪裏,便成為古代哲人不斷思考的問題,“人禽之辨”成為早期儒學的一個重要內容。前引竹簡《性自命出》在談到“牛生而長,雁生而伸,其性使然”後,接著說“人而學或使之也”,便是認為人與禽獸的區別在於前者自覺,後者不自覺。所以人與禽獸雖然都有“生”,但禽獸之“生”隻是一種自然本能,而人之“生”則是一種自覺的選擇和創造,故人之特殊性在於其能自覺地塑造、完成、實現其性,能“動性”“逆性”“實性”“厲性”“出性”“養性”“長性”(《性自命出》)。正因為如此,人有自由,而禽獸沒有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