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前麵的分析,我們可對早期儒學的政治理念作出分析、批判、檢討、反省,並對學術界的有關論點作出辨析和澄清。如一些學者從主觀印象出發,將儒學等同於專製主義,視為君主馴化民眾的工具,認為“王權至尊”乃是儒學政治思想的核心。然而如我們前麵分析的,不論是周人的宗教天命觀,還是後來的儒家思想,都不是將君看作最高的,孔孟等儒者都堅持在人君的上麵,另外還要拿出一個“天”或“道”壓在他頭上,使人君不能自有其意誌,必須以“天”或“道”——實際也就是民的意誌為意誌;否則不配做人君,而可對其“革命”和“易位”。誠如徐複觀先生所言,“人君上麵的神,人君所憑借的國,以及人君的本身,在中國思想正統的儒家看來,都是為民的存在……可以說神、國、君,都是政治中的虛位,而民才是實體”。“即就是從統治者的角度來看,不僅那些殘民以逞的暴君汙吏沒有政治上的主體地位,而那些不能‘以一人養天下’,而要‘以天下養一人’的為統治而統治的統治者,中國正統的思想亦皆不承認其政治上的地位”[14]。也就是說中國傳統政治中不僅存在著君這樣的政治主體,而且還存在著超越其上的以“天意”“民心”“道”所表現出來的道德主體與人民主體。這種主體雖然隱而不顯,但實際上卻是曆史觀念的真正主宰,也是曆史評價的真正標準。儒家肯定、承認君在政治中的地位,在當時的曆史條件下應屬正常,並不奇怪;特殊的是他們在肯定君的地位的同時,又拿出民置於君之上,認為“立君”“置君”的目的都是為了民,君如果不能“保民”“養民”“安民”,便不具有合法性。這,才是儒家政治思想中特別值得關注的地方。中國曆史上的政治之所以沒有完全走向由申、韓等法家所代表的極權政治,之所以沒有完全漆黑一團,不能不說與儒家的這一政治理念密切相關,是儒家以其道德主體性與人民主體性相抗衡的結果。給儒學貼上專製主義、“王權至尊”的標簽,如果不是有意歪曲,也是極大的誤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