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討論明清時期中國“四大鎮”之一佛山的社群組織。[6]佛山在清朝末年,常以“鎮”為名。“鎮”之名,在唐宋時期有軍事意味,但在明清時期乃指以工商業著名的人口中心。像佛山那樣的鎮的曆史之所以對中國城市變遷的研究特別有意思,是因為鎮與官署所在的城明顯有別。佛山保持著鎮而不是縣城的性格,從未興建城牆,終明一代,未曾是任何衙門的所在地;負責治理佛山的五鬥口司位於鄰近的平州。[7]我們可能會以為像佛山那樣的鎮相對自主和貿易的誘因,會在明清時期中國發展中的政治結構上留下痕跡,然而,也需看看鎮領導者怎樣述說他們的地位。
對佛山地位的一種重要看法,見諸陳炎宗[8]所編的乾隆版《佛山忠義鄉誌》。書中有一篇由他所寫題為《佛山鎮論》的文章,他在文中提出:問題不是佛山何以成鎮,而在於佛山何以在南海縣各地中間脫穎而出。他認為,佛山的地位頭等重要肯定不是因為它是各地之中最富庶的;不是因為它位處西江與北江匯流之處,讓它成為一個大都會;也不是因為商賈雲集,盡管這也使它與河南朱仙、湖北漢口和江西吳城齊名。讓佛山脫穎而出的原因,是佛山乃“忠義”之鄉:
忠義著而貨貝萃焉,天之所以報也,貨貝萃而義不失焉,地之所以饒也;生近市而文行興焉,不因利而移其性也,居接市而科甲峙焉,忘乎利而顯其學也。[9]
陳炎宗十分明白佛山之所以成鎮是因為那裏有貿易,而之所以有貿易是因為那裏位處兩江匯流之處。他要說的隻是佛山的名聲不能單純建立在這樣的東西之上。沒有一個自尊自重的讀書人如陳炎宗,會認同一個僅為貿易中心的鎮。陳的家庭自明初已經在佛山居住,以佛山為豪,因為此地弘揚忠義、推崇藝文、培育科舉人才。陳炎宗的文章包含了兩個觀念,一是把佛山視作一個貿易中心,二是把它視作一個紳士所表揚的地方,而他顯然喜歡佛山的紳士外衣。